我们飞(第2/4页)

多米尼克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看见他突然单脚站立,像芭蕾舞演员那样绕着自己的身子旋转起来,双臂伸展着,转啊转,直到踉跄不已。他眼睛瞧着地,全神贯注于这种毫无意义的舞蹈,脸上的表情严肃而专注。“小心,”安格莉卡说,“车来了。”“我在飞。”多米尼克说。

安格莉卡住在城边八十年代建成的一片五层公寓楼小区里。刚搬来这座城市时,她没能马上找到更好的去处,住了一段时间以后,她也就习惯了,飞机起飞和降落的噪声也不怎么干扰她了,况且附近还有一片小树林,夏天她常去那儿慢跑。这里住了不少有孩子的家庭,有一天,安格莉卡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她从来没有同本诺谈过这件事,也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他不会搬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住,这是肯定的,他每次来看她时都这么说。他们大多在他那儿见面,只有在安格莉卡上晚班时,他才会偶尔来她这儿过夜。

多米尼克不假思索地跟着她上了楼,这让她多少有些吃惊。上到三楼时,他甚至追上她,跑到了她的前面,当她在自己房门前止步时,他已经超前了半层楼。她叫他下来,可他突然不愿意一个人下楼了,她只得上去牵着他的手一起下楼。

他站在房间走廊里,耐心地让她为自己脱下潮湿的鞋子和外套。她问他饿不饿,他点点头。她走进厨房,查看冰箱里还有些什么,然后煮了面条和即食酱汁。她一边吃,一边翻阅在有轨电车里拿的免费报纸。多米尼克吃相贪婪,用两只手抓着面条往嘴里塞,她让他用叉子,他说不会。“在托儿所里你不是会的吗?”她说。他于是装出不会用叉子的样子吃饭,当她再次训斥他时,他便胡搅蛮缠起来。“别装傻了。”安格莉卡说。多米尼克猛地推开自己的碟子,玻璃杯被碰倒了,水洒了一桌子,还弄湿了报纸。“你就不能小心点吗?”安格莉卡生气地说,站起身去取抹布。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家又难看,又不舒适,难怪本诺不愿意来她这儿。她不禁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父母的家,那栋温馨的老房子,她曾经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奈何得了那栋房子,好像它一直在,而且永远会在那儿保护她,为她提供避难之所似的。几年前,当父母亲说要卖掉房子,搬到一套公寓房里去的时候,她不能相信这是真的。母亲说,父亲的腿脚不行了,他们一天天见老,花园的活太多,打理不过来,况且他们两个人也不需要住那么大的房子。安格莉卡没吱声。父母搬家时请了一家搬家公司。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会有能力也让自己的孩子能够拥有一个这样的家。她觉得自己缺少信心,缺少安全感和爱。

饭还没吃完,安格莉卡就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是我。”本诺在走廊里喊道。他走进客厅,停下脚步,说:“嘿,这是谁呀?”安格莉卡告诉他多米尼克为什么在这儿。“这小家伙睡我们床上?”本诺一边说,一边咧嘴笑了,“那我现在就可以回家了。”安格莉卡说,这一定是阴差阳错。“忘了接自己的孩子,这叫阴差阳错?”本诺说。他走到两人跟前,在餐桌边坐下。多米尼克睁大着眼睛望着他,本诺也张大眼睛模仿男孩惊讶的样子,说:“他们可能飞走了,你的爸爸妈妈可能飞走了。”还学小鸟拍动自己的胳膊。多米尼克一声不吭。本诺问:“还有吃的吗?”“我以为你已经吃过了。”“胡乱吃的。”本诺说。安格莉卡说可以给他煮点面条,“你还要吗?”她问多米尼克。他点点头。

十分钟后,她端着面条回到客厅,本诺和多米尼克已经一前一后地坐在被他们挪到地上的沙发靠垫上。多米尼克坐在本诺的身后,抱住他的腰,本诺弯着身子前后左右摇晃,嘴里还一边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多米尼克欢快地笑着,跟着本诺一起前仰后合。“我们飞。”本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