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第2/6页)
青年旅店在一条山涧旁,即使关着窗,也能清楚地听到流水潺潺的声音。屋里不比外面暖和多少。我打开酒瓶。我们穿着衣服躺进睡袋,就着酒瓶喝酒,聊天。“给我讲一个故事吧。”露西娅说。于是,我向她讲述我的人生计划、我看过的电影和读过的书。
露西娅钻出睡袋上洗手间,回来时,在我的床垫旁蹲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衣服脱得只剩下内衣,躺到了我的身边。
秋天到了,露西娅在一家酒店的酒吧里找到了工作,我也回家,去上大学。我高中时成绩一直不错,可还是很难习惯大学的生活,融入不进去,所以,晚上大都待在父母替我找的那间小阁楼里。
我给露西娅写信,却很少收到回信。她有时会写来明信片,除了过得不错,村里没什么事,天气好,天气不好之外,没其他内容。有时,她会在卡片的空白处画满东西,一朵花,一间茅舍,一颗滴血的心。这些画让我想起文身图案。
第二年夏天,祖父去世了,我陪父亲回村里参加葬礼。我想见露西娅,可她不在家,我留了言,她也不回电。下山回家时,我们把祖母接走了。
我之后给露西娅打过几次电话,大多是她父亲接的,说她出去了。有一次,是她本人接的电话。我问能不能去看她,她不置可否,当我一再追问时,她说我是自由人,她不能禁止我来村里。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给她写信,但也没有忘了她,我曾经在那一年的夏天答应过她,我会回来。大学毕业以后,我在村里的小学申请到了工作,校长毫不掩饰地宣称,我是因为祖父母的关系才得到这份工作的。
露西娅四年前说过:“你不会回来的。”现在她说:“我根本没想到你还会回来。”我是那个星期早些时候坐火车到的,父亲答应周末开车把我的东西运到山里,我的一些书、一台小电视机和立体音响,可星期五时,下雪了,过山的隘口暂时关闭,父亲打来电话,问能不能推迟一个星期。我被围困在祖父母的小楼里,睡在祖父,可能也是曾祖父去世时躺的床上。我仰面躺在厚重的鸭绒被下,让两条胳膊像死人那样搁在胸前,想象自己再也无法动弹,只能这样等死。
我对露西娅说:“等东西运到后,我请你来家里吃饭。”我去了她工作的酒吧,她告诉我她还跟父母一起住,工作特别忙。她说,夏天的时候,她把车开报废了,想攒钱在春天时买一辆新的。我说,祖父母的车库里还有一辆老沃尔沃车,如果她愿意,可以先用起来。“就那辆老爷车?”她挖苦地笑了。
学校的工作不轻松。我在大学里上过几堂有关教学法的课,可这里的孩子野性十足,又调皮,让我的工作很难做。同事也不怎么帮忙,他们大多是本地人,课间休息时更愿意谈论即将进行的狩猎活动和村里的琐事,或者其他无关痛痒的事情。有一次,我打电话给一个顽劣成性的女孩的父亲,那是一个酒店的老板,他在电话上对我的态度就像对待一个黄毛小子似的。没过几天,校长下课后来到我的教室,说,如果有什么事情搞不定,最好先跟他联系,而不要把自己的无能推卸到家长的身上。我说:“阿斯特丽德看电视看到深夜,所以在上课的时候睡觉。”
校长看了一眼贴在窗玻璃上的剪纸,那是我和学生们一起做的。“雪花,”他说,“好像山里的雪花还不够多似的。”他慢慢地一言不发地把剪纸一张一张地从窗玻璃上撕下,撕完后,把它们放到我的讲台上,说:“您应该注意自己上课的进度,而不是去剪窗花。”
他走了。我听见外面孩子的喊叫声,我走到窗前。他们在打架,然后,好像突然接到命令似的一起跑出操场,沿着大街一哄而散。这不由让我想起曾经在村外垃圾场见到过的一群群羽毛凌乱的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