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物(第3/5页)

克里斯托夫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看吧。我现在得走了。”说着,便挥手招呼服务生。大家沉默了片刻。然后,克莱门斯说:“去‘涅槃’。”他说这话时,声音比之前小,克里斯托夫起初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听错,直到克莱门斯又重复了一遍:“去‘涅槃’。”

“怎么才能进到那里?”他问,眼睛里闪着饥渴的光。

服务生走到他们桌前,克莱门斯说再来一杯啤酒,“你也来点什么?”他的声音现在是恳求的,几近胆怯。克里斯托夫要了一杯兑水苹果汁,等饮料到后,他开始讲述。在叙述时,他仿佛又回到了地下。

他在山体的深处,正淌水通过一条地下暗河。水是冰冷的,而且越来越深,深到腹部、胸部和下巴。水在岩洞的尽头离洞顶只有几公分的距离,那儿有一条极其狭窄的岩缝通向斜上方,克里斯托夫在进入岩缝后,手便再也无法后伸,只能紧贴着向导,用脚尖将自己一寸一寸地往前推。没有人说一句话,只有靴子擦划的响声,和队员时而发出的呻吟声或咳嗽声。当在他前面的人停了下来,说他们正处在岩石断层处,还得坚持一会儿时,克里斯托夫早已失去了时间感,对方的声音听上去非常近,这让他有些诧异。向导一边诅咒,一边挣扎着穿过岩缝最狭窄的部分。克里斯托夫等着。寒气已经侵入他的氯丁橡胶套装,似乎正慢慢地在他的体内扩散。他闭上眼睛,看到自己四肢伸展躺在那儿,被围困在岩石之中,成为一个异物。他心想,我们被活埋了,永远也出不去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呼吸急促。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身处何方,他试着回想儿歌的歌谣,在心里默算自己拍的那些照片能带来多少稿酬,想象外边的风景、辽阔的天空和飘浮的云朵。这时,他前面的人不见了,克里斯托夫看着那处断层,紧张地笑道:“你让我从这儿过?”“能过的。”他听见同伴不知来自何方、却仍然很近的声音,“我们已经完成了一半路程。”克里斯托夫的身体开始像机器一般无意识地继续操作。

克莱门斯听得两眼发光,趁克里斯托夫停顿时,说:“我也要去。你们也加入?”克里斯托夫说,那一部分的洞穴没有向导。“那你帮我们通融通融。”克莱门斯答道,他不在乎破点儿费。萨宾娜半带疑问,半带对冒险的渴望,望着克里斯托夫的双眼,克里斯托夫对她说:“你长得瘦小,你最容易过了。”他说,那儿没什么危险,恐惧才是唯一的危险。“恐惧,是唯一的危险。”他重复了一遍。

克莱门斯上洗手间,克里斯托夫看见他下楼时对侍者说了些什么,服务生在他回来之前,便已端来了一瓶红葡萄酒和三只玻璃杯。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克里斯托夫问。

“两年了。”萨宾娜说。“他是个疯子,”她说,“什么都试过,徒手攀岩,峡谷探险,深雪越野。有一次,因为离开了滑行道,他还遇上了雪崩。他整个儿就是个疯子。”

“今晚你睡我们家。”克莱门斯说着又点了一瓶酒,上一瓶几乎被他一个人喝光了。他们讨论使用哪些装备,在哪里进行预备训练,什么时候是探险的最佳时间。萨宾娜喝得很少,仍像先前一样沉默。克里斯托夫仍旧不怎么喜欢克莱门斯,却被他带动了起来。这就像一场游戏,一次较量,这——他忽然恍然大悟——与萨宾娜有关:他们在为这个冷漠、童稚、看似无心倾听的女人进行较量。他觉得自己落入了陷阱,当克莱门斯邀请他在自己家里过夜时,他别无选择。这场游戏必须进行到底。

克里斯托夫能够感觉到酒精的作用,却没有醉。克莱门斯走在前头,跌跌撞撞地爬上公寓楼的楼梯,用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插钥匙的锁孔。克里斯托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从跨入公寓的第一刻起就感觉不自在。他的这两位主人看来根本无所谓摆设美观与否,他们只添置了几件最基本的日常用品,可尽管如此,屋里还是显得相当凌乱,家具互不搭配,摆放的位置也不对,很随意,像是被人搁下后就再也没挪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