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祷告(第3/4页)
阿摩利斯跌倒在地毯上,用力按住自己的头,无法抑制“嗬嗬”的粗喘。
好像有万千只虫子在身体里爬动,将他身躯蚕食殆尽,从空洞的五官里爬出来,洪流一样淹进黑暗里。
他带着一副看起来完整的躯壳回归和平年代,但灵魂好像被永久留在了战场上。
也许他根本也没从战场上活着回来。
他已经和那场战争的绝大多数士兵一样,烂成了凡尔登的一摊血泥。
在极端的痛苦中,阿摩利斯最想不明白的是——那些记忆去而复返的契机是什么。
在圭亚那待着的几年里,他已经甚少再出现这种状况。
将脸重重压进随手扯过的枕头里,想把疼痛也捂死时,阿摩利斯嗅到熟悉的皂味。
从血黄的画面里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隙,缝隙里散着淡到几乎没有的橄榄香味。
是他每天会用的那块香皂。
这一点平淡的气味,像是一个坐标,将迷途的人引回了圭亚那。
他缓缓抬起头,血色里的凡尔登如燃烧的画像褪灭成灰,阿摩利斯从遮目的发丝里认出了这个枕头。
淳小姐留宿那晚抱在怀里的枕头。
长指将枕头的两角揉在手里,他带着不明的怒气,大掌压向的不是缎料,而是那张总也看也不看他的脸。
阿摩利斯又四处寻找,找到了那晚她盖的被子。
别的就没有了。
最后他拖着枕头和被子,睡在了浴缸里。
枕头被狠狠压向脏腑,阿摩利斯借着痛苦稍缓的时机,想要再一次睡过去。
可这不是失眠,闭上眼睛之后更多的幻觉在追赶他。
还不够。
要是她能一直待在这间屋子里就好了,要是能将他的东西都用过,都染上一点气息就好了……
越想,越煎熬。
橱柜里剩的安眠药被尽数吞服,仍旧不能摆脱那些要将他吞没的消极情绪。
在推开阳台门和走下楼梯之间,阿摩利斯勉强做出对的选择。
下楼的步伐从墙撞到栏杆,在夜色中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
神父的房门被敲响。
他从窗户看到那张苍白冷峭的脸,带着要走到悬崖边的摇摇欲坠。
神父起身拿起《圣经》打开了门:“又出现了吗?”
阿摩利斯点头:“打扰您了。”
他眼神慈爱,看着阿摩利斯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子。
“任何时候上帝都会回应你的祷告。”神父走出门,提着一盏油灯引路。
阿摩利斯跟在身后,他身上披着长袍,沉重垂坠的织物压在身上,能为他提供短暂的庇护。
被囚犯破坏过的小教堂里,一切已经重新修缮好,却丢失了一件圣遗物。
神父遗憾道:“我找遍了教堂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它的踪影。”
那是一把匕首,战争之后,阿摩利斯的母亲交给他,是曾安放在阿西西圣方济各圣殿地下墓穴的石棺里,和圣方济各指骨待过的一把匕首。
在建造这座小教堂的时候,阿摩利斯将它带到了这里安放。
阿摩利斯说:“没关系。”
或许他去而复返的记忆确实与圣遗物丢失有关,可阿摩利斯却刻意不想去寻找它。
那只是一个回避的工具,失去它,或许是上帝的指引。
神父也暂且将这件事放下,虔诚为他祷告着:“孩子,请坐回这盏灯下来,过往的战火与死亡,战栗本就是天主赐予我们感知生命的本能……”
阿摩利斯端着点亮的蜡烛,闭上双目。
曾经在告解时,他能感受到那些痛楚从身体里慢慢,好像有一头无名的巨兽在吞噬着那些多余的情绪,一切沸腾的痛苦都将归于平静。
现在,巨兽消失了。
他听着福音书,仰望圣像,沐浴在慈爱的视线之中,已经不能再使他远离痛苦,甚至那些苦楚里掺杂的,已不是四年的战火能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