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园(第2/5页)

接触更多的是厨房里的鱼。灰灰的背脊露出脸盆中浅浅的水线,它们最后会在案板上登陆,在餐盘上汇合。银亮的鳞片像甲胄一样穿着在外;里面,埋好一把由骨刺做成的复仇之剑。面临危险,动物大多会有反抗之举,鱼没有,除非死后,以隐蔽在肉中的刺插入食客的喉咙。鱼体上有一条像被手术缝合过的隐约侧线,凭借侧线内的感觉细胞,鱼判断出水流的方向和压力——裁缝预先要在面料上画好剪裁线,我开始错以为这条侧线是鱼为剪刀准备的宿命线。刀尖一捅,厨师的剪子探进鱼腹,一剪,又一剪,逐渐打开它对折得十分整齐的身体……鲜艳的血流经剪子上的锈斑,那锈斑,是无数亡逝的鱼曾经的血迹。摊在地上的报纸湿漉漉的,盛着掏出来要被丢弃的废物:鲜红的腮,细细的肠子,深颜色的肝胆,和不被我们了解的小巧的心脏。鱼就像一只镶嵌珠片的荷包,我们打开它,却扔掉它的珍藏——苍蝇为此匆匆启程,赶赴盛宴。失去鳞表和脏器的鱼,带着几乎与身体等长的刀口,仍然微弱地喘息着……它的顽强令人不快。我喜欢鱼鳔,和其他孩子一样乐于耐心地守候在杀鱼现场,等着获得这件新颖的玩具。洗干净的鱼镖完全脱离了器官的形式感,看起来与活着的东西毫无关联,就像个微型的气球——我们忘记了,里面残留的气体是它的主人生前存储下来的。无论怎么捏,柔韧的鱼鳔都不易在手里爆掉,除非放在地下猛踩一脚——“啪”,我满意地听到很大的响声。

沙滩搁浅的鱼,衔在海鸟嘴里的鱼,产卵后体力衰竭的鱼,冻结在冰层里的鱼,汤锅中被熬煮的鱼,化石上千年不语的鱼……鱼,千年万年,它们疼痛不发出叫喊、死去不闭上眼睛。我见过一块狼鳍鱼化石,整齐对称的骨刺,就像叶脉那样清晰地拓印着——飘零于很久很久以前的秋天,它是一片不朽的落叶;它躺在千年干涸的坚硬的石质河床,凝固着对一个海洋的怀念。金属穿透岩石只用几分钟,水则需要数万年,温柔的东西往往更有耐心——比如,一条鱼成为记忆的标本。时间是酸性的腐蚀万物,化石却成为奇迹般逃匿至今的幸存者。大海的子宫养育过许多孩子,谁长得最像它们的父亲?一条化石上的鱼,一个福尔马林液体里浸泡的婴儿,两者相似,它们永不开口说出身世的秘密。

下午两点,一辆卡车开到水禽湖畔。工人拨出后挡板的插销,一车活蹦乱跳的鱼陆续哗哗哗地倾倒进水里。湖面上均匀分布的水禽从各个方向游拢过来,它们的美餐按时运抵。我在岸边捡到一条绯红的小鱼,只有寸把长,它长得这么精致,到底与旁边展览中的金鱼存在什么致命的差别,使它不被供养而沦为别人的口粮?倒进湖里的小鱼们慌张游动,以求从凶险的鸟喙中突围;即便这次能侥幸逃生,也无法躲开以后的追剿——与天敌为邻,谁能安全度过完整的童年?对小鱼来说,湖面辽阔,如果没被水禽的阴影所阻挡,它可以一直就这样游下去,游下去……湖水中恐吓不断的童年,玻璃缸内囚禁终生的老年,鱼认为哪种更接近上苍的怜悯?毛羽绚烂的鸟儿吞食着鳞片艳丽的鱼,这景象总让我不太舒服——长大以后我明白,世间最残酷的事并非美被丑所消灭,而是,一种美摧毁另一种美,一种善粉碎另一种善。的确,一片领土只能有一个王,王要有染旗的血,要有肥沃土壤的尸体。那个中午,匆促逃生的彩色鱼群四散开来,像礼花一样绽放在水里,也和礼花一样归于转瞬的死亡黑暗。

享用完午餐,鸟开始打理它们的羽毛,午后的阳光使它们分外安逸。水面泛起涟漪,重叠而丰富的纹理构成一种催眠般的梦境。一只天鹅弯折修长优雅的脖颈,把它的头埋在雪白的侧翼下。几只浓墨重彩的鸳鸯无所事事地游动,它们衣着华丽,似乎提前准备好礼服出席隆重的晚宴——暗淡的雌鸳鸯不般配地出现在旁边,像旧式婚姻的老婆。鹤立着,用铁黑色的长腿,它的身子看上去就像落座于一个高高的金属腿的转椅上;嘴又长又尖,像个镐头,这让靠近鹤的人产生几分紧张。灰雁和绿头鸭,曾经的野外旅行家,正用带蹼的脚足蹒跚地走在岸边,这时的翅膀就像小学生上课背在后面的手臂,多余得不如删去。八哥自言自语,想依靠体内的生物钟判断出几点了;“三点。”我说,但它不肯相信,还是歪着脑袋追问下去。威风凛凛像酋长一样戴着羽冠的鸟在发呆,油画似的热带鹦鹉继续着漫长的休息……鸟群的栖息地一派宁静,连谁偶尔的拍翅声传递得都格外清晰。动物园的鸟与众不同,它们不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