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比谁活得更长……(第4/5页)

我听张虹生讲了此事,原来当年小贾不是吹牛,还真能不花钱进动物园,他在隆隆的机器声中想入非非是有根据的——他至少比北大研究生有能耐。

在工厂期间,我们大学的同学游进死了。游进是四川人,毕业后分配在四川人民广播电台。一九八九年年底,他也得下基层,临行前和几个好友在成都一家餐馆喝酒话别,遇上坏人调戏女服务员,游进上前制止,被捅了一刀,还没送到医院就断了气。他淳厚,风趣,笑起来朗朗有声。仿佛前不久他还在班里的新年晚会上演小品,笑倒一大片,毕业还不到半年他就没了。后来他被追认为四川省新闻工作标兵。

一九九二年秋天,我们班的又一个男生,写诗的戈麦失踪了。后发现他自沉万泉河中。戈麦内向寡言,我几乎记不起作为同班同学和他有什么交往,只记得大学毕业后一次班级聚会上,他说我嗓音听不出性别。他生前的好友西渡将他的诗作整理出来,交漓江出版社出版,责任编辑是我们系八七级的女生张谦。诗集叫《彗星》,象征着他天才而短暂的一生。这时,我才好好读了他的诗,被他诗中的光芒所折服。书的后头有西渡、臧棣、桑克、徐江等怀念戈麦的文章,读后我才知道戈麦在孤独中写作的情况。

一九九三年春,我去南方出差,刚巧西渡回浙江探亲,便结伴而行。西渡给我看了戈麦的三篇小说遗作:《地铁车站》、《猛犸》、《游戏》,我读后大为折服。到南京后,我们设法找到王干,希望能交《钟山》发表。后来,《地铁车站》发在《钟山》一九九四年第五期,后面两个王干送到《山花》上,好像是一九九四年第九期。

一九九二年春,我到人民文学出版社找工作,正拿出简历来自我推销,见一胖墩墩的小伙子戴着一顶极棒的灯心绒棉帽走进来,觉得有些面熟。这时,二编室副主任丛培香说:王清平,快来见见你的校友。

原来他是王清平!在北大时,他是有名的苏州才子,傲气得很,我只在路上被人指点着见过他——一个清秀瘦削的老生。知道他分在人民文学出版社,但怎么变得这么胖?

据说,那天我一走,清平就在办公室里感叹:她就是杜丽呀,比前几年可是老多了。后来我跟他住在一个楼道,这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我几乎要找他拼命。

在北大时,清平有几句诗流传颇广,无人不晓:

落山的太阳神奇的月

大饼烙好看下雪

你要抒情你就抒情

我肚子饿了我要吃大饼

真不知这老兄是怎么想出来的,怕是从武侠里得的灵感吧?——他是中文系的资深武侠迷,尤爱古龙、温瑞安。他若是开一堂武侠课,恐怕得讲上好几年。

他在出版社大院的宿舍,活脱脱把北大男生宿舍给搬过来了:桌上搁着一年前的煎饼馃子,床底下塞着几百双臭袜子——他说自己从来不洗袜子。在街上拣那个十块钱五双的买,穿一双扔一双。在他的宿舍,我平生第一次见到了乌黑锃亮的枕头——炼半斤八两的油应该没问题。

最绝的是墙上写在泛黄纸上的一首五言:

倾杯对箫鼓

拔剑无生死

少年愁梦里

红袖不解诗

我乍一看以为是我们都熟悉的一位名人的书法,再细一看,又是不同,那字、那诗都一定是神助——清平说是酒后泼墨而成。我看那幅字大有收藏价值,诗则会流传百世。

在大学里,有一天,我看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日瓦戈医生将死前,在电车上,看到几个正在发育成长的人一个靠一个以不同的速度向前走去,他想到“不知谁的命运能超过另一个人的命运,谁比谁活得更长……”我在这句话底下划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