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比谁活得更长……(第2/5页)

方圆多少里之内都流传着我的名字。高中时,我登峰造极,离第二名越来越远,总分甚至高出将近一百分。一时间仿佛没人能够再教我,老师们全都不管我了——在英语课上,我一边演算着疑难习题,一边听着英语老师犯的语法错误。我离同学们越来越远。我是那样孤独,没事的时候,我就在脑子里把《中国历史》上下册、《世界历史》上下册从头至尾默背一遍。什么地方有一个插图,什么地方有几个注解我都心明眼亮,课本在我脑子里打开着,一页一页往下翻,我自己都害怕了。这哪是人过的日子。我盼着高考快快来,高考再晚来一步,我兴许就疯掉了。

那种畸形、病态的中学生活,我一想起来就后怕。假如再归还我的少年,我宁可门门功课考零分,宁可不上大学,宁可填不出所有历史年号的答案——只要让我过一回健康、自然的生活。那本是每一个孩子生来就该有的、人人一份的——我的脑子里装满了各种习题的答案,可就是不知道那个最最简单、人人皆知的答案:生活。

所以,不管我考多少分,都是永远不及格。高中时班里已有人在恋爱——我背得下牛虻死前写给琼玛的信,也明白罗切斯特和简·爱是怎么一回事——书里面的爱是那样天经地义。可是我却搞不懂身边的恋爱。他们的成绩成双作对地下降。他们究竟在人背后谈些什么,干些什么?我对他们又鄙视又羡慕,和他们相比,我实在是太可怜了:我甚至没有暗暗地喜欢过哪个男生。我的那根弦还在睡大觉。

一九八五年七月七日,我高考的第一天,爸爸戒了烟。从此他再没抽过。爸爸的烟瘾是极大的,我和弟弟妹妹曾费尽心机帮他戒烟都没成功过,可这一回,是爸爸自己提出的——孩子要上大学了,不得不考虑经济问题。在小县城里,一个不吸烟的男人还能指望有什么朋友吗?爸爸年轻时就好交际,呼朋引伴,高谈阔论,家里总是烟雾缭绕。这一下,家里冷清多了,爸爸推掉了一切应酬,缩减开支到了最低程度。用他的话说,他的烟“咔嗒”一声停了。

靠了爸爸的烟钱酒钱,我和妹妹先后上了北大,又先后抽起了烟——我们真不愧是爸爸的好女儿,烟瘾一个比一个大。我们还相互友爱,你替我瞒这个,我替你瞒那个,都永远是父母的好女儿——直到爸一次来京时偶然发现了一个满当当的烟灰缸。

上了北大我才开始生活,从前都是白活了。学习没什么大不了,我们班来自各省市的同学,个个都是拔尖生,高考成绩比我高的有好几个。尤其是,上了大学我才明白,对女孩子来说,值得炫耀的东西太多了:聪明,漂亮,乖巧,妩媚,见识广,能力强,会唱歌,会跳舞……学习只是其中的一件,而且好像还是顶次要的一件。可除了学习,我哪一样都不具备,哪一桩都不会。假如我没有从前倒也罢了。假如从来就没人夸过我,我还会有什么失落?

原来我是被骗了。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原来我上了一个大当——为什么从来就没有人告诉我如何做女孩?如何讨人喜欢?如何和男孩子打交道?

从大二到大三,先后有好几个外专业、外系的男生转到我们班:贺照田、杨光、龙清涛(笔名紫地)、陈国平(笔名西渡)、褚福军(笔名戈麦)。一九八六年九月,大二刚开学,班长杨军带了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生来女生宿舍,说是新从汉语专业转来的,要做我们的学习委员。我和他说话的时候,隔着杨军,两个人的脑袋侧来侧去,说的话断断续续。这男生叫龙清涛,八年后,我和他结了婚。

八年间,两人彻底地闹崩就有三四次,最难的是分书。每次分完了书,我会东跑西颠,上下求索,将他有而我没有,我又特别心爱的书设法买到弄到偷到要到。不久,书又合在一起了,这些重复的书又一一卖掉送掉。读研究生时有一次分完书后过了几天,他又来我宿舍要买我的一些属于我的但对他更有用的书,讨价还价之后,算好了账,付完了钱,外面下起了小雨。既然已经分手,他就没有资格也没有必要在我的宿舍里待着。我拿了把伞护送他和他买的那捆书回他的宿舍楼,出楼门后,一阵风吹来,雨点斜着飘过来,我赶紧压低伞去遮挡书。这景象被我那时的女友,哲学系的成瑞华在窗户后面居高临下看了个一清二楚。第二天见了我,还没等我诉说分手的痛苦,她就撇着嘴说:骗什么人呵,就看你那个小媳妇样儿,鬼才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