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语言到躯体(第3/4页)
我们每一个热爱艺术的诚实个体的金钱和时间,就这样无谓地被打着艺术旗号的人给损耗欺骗了。更糟糕的是,它败坏了我们的眼睛和耳朵,破坏了我们对美的甄别和鉴赏。
与其看那些舞台上肢体的夹生杂耍,莫不如看真实场地里奔跑着的健全躯体,看经过严格训练后那种纯美的、无法作假也无法企及的脚尖上的开绷直立。
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迷恋上看芭蕾舞和足球?说不上。反正是对语言艺术彻底失望与厌倦之后,那些不说话的形式,诸如舞蹈和足球,就占据了我的视野,进而心灵。
关于足球,我已经说过太多,对它赞美过太多,这里暂且不去说它,那是纯粹的、解放了的、自由奔放的身体。单说舞蹈吧。那些轻盈飘逸、开绷直立的形式是多么美丽!《天鹅湖》、《堂·吉诃德》、《吉赛尔》、《胡桃夹子》、《罗密欧与朱丽叶》,甚至表现中国妇女解放的中芭出演的《红色娘子军》……人自身的身体能量被最大形式最大限度地宣泄释放了。仿佛他们的身体里都注满了奇怪的欢乐色彩。看见他们在一个空旷的舞台上那样曼妙的开绷直立、那样轻松的凌空腾跃、疯狂旋转的时候,直觉得人的肢体非常奇怪,既受制又解放,是受制后的解放,亦是解放后的重新受制。那亦是心甘情愿的。就在种种两难之间,迸发出欢乐,迸发出美、自由、激情。看看《海盗》中的快乐双人舞,看看那些《大古典双人舞》,看看那由老柴作曲的《辉煌的快板》,看看西班牙风格的《雷蒙达》,看看那个与风车叫劲玩得疯狂的老堂·吉诃德……舞台上的那些长得高头大马或腰不盈握的怪怪的人们啊,他们的肢体真是奔放、热烈,没来由的奔放,没来由的热烈,观望者就觉得眼睛里边在轰鸣,耳朵里边在轰鸣,心底里边注满了的轰鸣。不可一世的快乐轰鸣。那仿佛是一种人类原生的热情,被压抑许久的激情,现在全被他们的身体给绽放出来了。
原来,人不一定要用嘴巴说话。嘴巴关上之后,肢体却能有如此完美、复杂、和谐、流畅的表述功能!人类进化产生语言,有了大脑的语言思维,其实是一件多么反动和遗憾的事情!嘴巴一有声音,身体的说话功能就废置了,要经过后天残酷的非人训练,诸如开弓劈叉、压腿抻腰、节食练功等等酷刑,才能在个别人的身上将那套身体肌肉的说话功能找补回来。而更多的人,身体却永远僵掉了。最神圣的经书上讲,人类嘴巴里的语言,是上帝为了在人群中挑拨离间而特地制造的。上帝看见人类都用同样的肢体说话、交流,觉得人太团结了,会对他这个统治者不利,于是他就故意让人们嘴里发出各种不同字母的声音,让他们之间的相互交流废止中断。上帝他果然得逞了!中国的一些用汉语来写作的作家们,不是总抱怨得不到瑞典发的一种叫做诺贝尔的文学奖金吗?这要是换成肢体语言艺术评奖的话,哪里还用得着语意的翻译?哪里还用得着担心翻译过程中的误读和语意的失落?看那每年召开的各种世界运动会,那就是人类肢体的狂欢节。还有一种叫“穷兵黩武”的东西,那也是对人类肢体某些语言的变相回忆,只不过在施虐与受虐之中,显得相当变态而已。
肢体也能淋漓地表现爱意,表现忧伤。看看英国皇家芭蕾舞团演出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中“定情”一场,男女主人公从相识、相知,到相恋,完全用肢体表现得丝丝入扣,又如醉如痴。夜深人静,在朱丽叶家古堡的后窗下,一场君子好逑的古典游戏悄悄地开始了。一对小可人儿,他们的身体悄悄趋近,复又分离,紧张,期盼,试探,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刚要试着触抚,又倏地分开。转身离去,又恋恋不舍。站定,回眸,快步奔回,朱丽叶到了罗密欧身边,站定,手足无措。张皇,喘息,迟疑。打量,旋转。足尖绷起,落地。如是反复,内心的紧张、焦渴、期盼都达到顶点之后,最后终于两个身体合一,嘴唇轻轻一吻。朱丽叶害羞地扭头快步离去,罗密欧闭着眼睛,摊开双手,一步一步轻轻往后退着,轻嘘了一口气,英俊的小伙子轻嘘了一口气,闭着眼睛,痴迷着,醉了,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