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忆前身(第3/4页)
胡先生把我一年后的信记忆成数日后,也把我信的内容在传达时升华了,成为他的创作和审美。他且把这次见面比做譬如梁武帝与达摩的见面问:“对朕者何人?”曰:“不识。”不但武帝不识,达摩自己亦不识。胡先生就是这样,总能把芝麻烂事弄成个好像公案绝唱。
四
阿城写过,一九八四年底,他在《收获》杂志见到《倾城之恋》,读完纳闷了好几天,心想这张爱玲不知是躲在哪个里弄工厂的高手,偶然投的一篇如此惊人。看来关于张爱玲,大陆是比台湾晚了至少三十年。在台湾可以说,我们是读张爱玲长大的。弱水三千取一瓢饮,每人都从张爱玲那里取得了他的一瓢。这样的文化构成,跟大陆,的确不同。一言以蔽之,个人的自为空间。
大半世纪前,胡张初见时,两人讲了五个钟点话,无非是胡在滔滔发表对张作品的见解。再遇见张,胡说:“你也不过是个人主义者罢了。”
此处我录一段胡的《论张爱玲》,载于一九四四年六月上海《天地》月刊:
讲到出走,她的一张照片刊在《杂志》上的,是坐在池塘边,眼睛里有一种惊惶,看着前面,又怕后头有什么东西追来似的。她笑说:“我看看都可怜相,好像是挨了一棒。”她有个朋友说:“像是个奴隶,世代为奴隶。”我说:“题名就叫逃走的女奴倒是好。”过后想想,果然是她的很好说明。逃走的女奴,是生命的开始,世界于她是新鲜的,她自个儿有一种叛逆的喜悦。
出走,抑或逃亡,从哪里出走的?逃亡的什么?比较张爱玲当时包围着她的生活样式和状态是怎样的,即大约可判断他们作品所踩到的高度、远度、深度是怎样的。用阿城的讲法是,“我的许多朋友常说,以中国大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酷烈,大作家大作品当会出现在上山下乡这一代。我想这是一种误解,因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文化本质是狭窄与无知,反对它的人很容易被它的本质限制,而在意识上变得与它一样高矮肥瘦……又不妨说,近年评家说先锋小说颠覆了大陆的权威话语,可是颠覆那么枯瘦的话语的结果,搞不好也是枯瘦,就好比颠覆中学生范文会怎么样呢?”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胡先生《论张爱玲》已写道:“正如鲁迅说的,正义都在他们那一边。他们的正义和我们有什么相干?而这么说说,也有人会怒目而视,因为群众是他们的,同志也是他们的,我又有什么‘们’?好,就说是和我不相干吧。于是我成了个人主义者。”
胡先生道:“这样的个人主义是一种冷淡的怠工,但也有更叛逆的。它可以走向新生,或者破灭,却是不会走向腐败。”
我回想胡先生平日聊起,总说,张爱玲是叛逆的。还有是说,张爱玲倔强,性子硬。但又说张爱玲谦逊,柔和。
五
读张爱玲长大的我们,结果,她可能成了我们头上的乌云,遮得地上只长弱草。什么时候,她已成为我想要叛逃的对象。
首次我感觉到压力,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乡土文学论战。当时我们在念大学,那个年纪能写什么,无非青春无谓的烦恼,白日梦,爱情,以及自己以为的人情世故,小好小坏。这些,虽不至到商女不知亡国恨的地步,亦相去不远矣。学校里建筑系那些男生,背着相机上山下乡拍回来的强悍黑白照,配上文字报道,帅啊,太时髦了。
这压力的具体化身,最高标的一位就是陈映真。一度,他甚至是我们的道德压力。
后来办三三,我们都说要做“士”,要研究政治经济社会思想等学问,切莫以文人终身,遑论小说家不过一艺而已。
今年五月,我先后收到两件文献影本,系一九九一年我们整理出版《胡兰成全集》时遍寻不着的,如获至宝。一件是胡先生的社论结集,《战难和亦不易》,写于一九三九年一月至十二月,共一百零五篇,前半在香港南华日报,后半在上海中华日报,一九四零年一月中华日报出版。另一件是《苦竹》杂志,一九四四年十月、十一月,一九四五年三月,总共三期,刊有张爱玲的《谈音乐》、《自己的文章》、《桂花蒸阿小悲秋》,炎樱的《死歌》、《生命的颜色》,以及无数篇胡先生的化名撰述,典型一本同仁杂志。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三三集刊》乃《苦竹》还魂也,胡先生七十岁了,他真是“烈士暮年,壮心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