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学生活(第4/4页)
花道是个酬答天籁的课业,是再现自然和谐的美育课,我把黄玫瑰插在凸花的暗色玻璃瓶里,配上新生柳枝那白茸茸的毛毛狗,就感觉到春天在轻轻走近。如果换上褐色的芦荻来配黄玫瑰,那感觉便是秋天主管了人间。我们的花道老师,一个名叫美智子的高雅女士,对我在插花中的创意很为欣赏,但我们总是不欢而散。课业之后,她常常说:“这种课业,满洲没有吧!”我很想回答一句“满洲的蔷薇是泡在血泊里的”,来刺刺她那把大和民族看得高于人类的傲慢,却几次都忍了下来,因为随着战争残酷的具体显现,我已经脱却了姑娘的鲁莽,我明白这种情绪的发泄,只能招致灾难。我只能保持我这个满洲淑女的形象才能顺利地学完课业。
神户女大的古文学课,以紫式部的《源氏物语》为重点,是必修课。我好不容易弄懂了日语古文语中的句式,才啃读了日本的这部关于两性爱情的千古绝唱。书里讲述的爱情坚贞得肝肠寸断,和我们中国的帝王一样,帝王可以移爱多方,皇妃和姬却总是忠于一身,非常非常的缠绵悱恻,非常非常的男性中心,我不喜欢书中那些仪态万方的女人,因为她们距离现实太远了,这当然是我对古文学的无知。其实是那个悲情时代,使我们这群背负着国恨家愁的热血青年无法接受爱情至上的信念了!
珍珠港的炮声,媒体吹嘘到了歇斯底里的境地,老百姓的反应却很淡,勿须说已经有人越来越明白战争怕是要赌不赢了。我们居住的小镇上,贴着出征之家标志的门户似乎一下子就冒出了很多,背负着婴儿的小母亲,手持“千人针”伫立街头,请你为她缀上祈福一针的景象是那样地令人心酸(“千人针”一条长布,上面画了一千个针点。日本的母亲们相信,只要一千个不相识的人都缝上祝福的一针,这条长布便具有了保护战场上兵士的神奇力量)。
女大的课业结束了,我得到了同学们的惜别礼物,不但是我们,连这些日本的淑女们也不再提什么日满一体了。她们和我一样,悄悄地品味着民族的苦难。在这美丽的岛国里,尽管很多绿地都改种了水稻,果腹的稻米的配给量还是在减少、减少。
梅娘(1920—),原名孙嘉瑞,吉林省长春市人。在1940年代的文坛与张爱玲齐名,有“南玲北梅”之誉。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后,任职于北京农业电影制片厂,主要从事科普电影和散文创作,主要著作有《小姐集》《第二代》《鱼》《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