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4/5页)
广场上积的雨水在蒸发,白气袅袅,方枪枪梦游天安门,眼前如同一幅幅幻灯片:天像涨潮的海水把红墙黄瓦、白色大理石都浸泡在一片蓝汪汪之中,人车像孑孓一层层漂浮;每一级建筑都退得很远,喊都听不见;只有这几万块方砖湿淋淋的刚露出水面,走道像爬山,仅此平面即可看出地球是圆的。他软的像个脱扣的螺帽,一道纹也拧不上,很怕此刻吹来一阵风,把他轻烟般吹散,不知变成什么飘离这个世界。这广场大得瘆人,青天白日也会心生惊悸,似乎公开存在着一般摄人魂魄的力量。
从那次拍下的“120”照片上看,方枪枪大部分时间昏睡不醒,轮流出现在每个男人的肩头,耷拉着头,像是有意躲避镜头。在中山公园原“公理战胜”后改为“和平万岁”牌坊前他是睡的;唐花坞前也是睡的;护城河里划船时他有一张是醒着的,自己坐着,但两眼无神,魂不守舍。天安门正面、人民英雄纪念碑前他都是睡的。不过大家是背对景物拍照,独他脸朝后,又似偷偷觊觎。
方枪枪再度记事是在西单大街“亨得利”钟表店门前独自哭泣。在此之前,方爸爸以为他醒了,把他放下地自己走,一家人快步走进“玉华台”饭庄,方枪枪跟着另一家打扮相似的男女走了。一直走到“曲园”酒楼门口,这家人要过马路去西单商场,这家的孩子才告诉大人:有个小孩跟着咱们。这家大人把方枪枪领回到开始跟的地方,都记成钟表店了,向过往群众失物招领。
方家男女冲出饭庄,看都没看左近这一小撮人群,一窝蜂往北找。
方枪枪看着下午阳光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周围一切店铺招牌皆为陌生,猜是一座城里却怎么也不明白自己如何会在这儿,为什么一人站在街头哭。刚才他最后的梦境是在保育院午觉起床,天光气氛与此刻衔接得天衣无缝,绝对是一睁眼故土故人后抛,顷刻间孤零人在万里天外。方枪枪断魂欲绝:我不是有名有姓有爹妈吗?已经在29号上了好几年保育院,交了一些朋友,树了一些敌人,学了一些名词,历了一些悲欢,刚刚有点适应,怎么一下都白过了——这是把我扔到哪儿去重新开始呀?我捶胸顿足一阵震撼验证出这不是梦。此时不是梦,那过去就是梦,这两个处境中总有一个是梦——我一下感到生活的不牢靠,不知哪天在哪儿醒来,前边的一切就都否定了。悲痛之余也有些困惑:想我小小年纪既不认路又不会飞翔,为何一觉醒来身在异地——也许不是人吧?
一群闲人拉拉扯扯把我交到西单路口的交通警手里,那儿已经有两个走丢的孩子。交通警忙着指挥路口车辆行人,四面八方地立正,也顾不上理我们,我们三个倒霉孩子就并排站在他脚下抹眼泪。
方爸爸后来说,他听行人说路口交通警那儿捡了几个孩子,就往路口跑,远远看见指挥台下站着个男孩和台上的警察一起指挥交通,警察举棒他也举棒,警察转身他也转身,行人都笑,警察再转回来一张黑脸也绷不住乐了。
重为人子,回到自己唯一的生活,我感到既甜蜜又安心。保育院阿姨太凶,爸爸妈妈有点陌生,好吃的东西总是太少,小朋友们动不动翻脸,这生活听上去不尽如人意,但总比没有强。虽然不是我自己选的,既然在29号院里开了头,省事的办法就是在这儿继续下去。
那些年的日子像松紧带,一会儿短一会儿长;又像三级跳远,有时每一步都能数清,有时一跃过去很多月;时间如同迅速贬值的钞票,面额很大不值什么。
我和方枪枪回到保育院,他已是大二班的孩子。谁都忘了他得过麻疹,似乎大家共同度过了一个假期,重新开园。季节也跳过冬春,再次进入夏末。我觉得过丢了一些日子,有些事情插不进记忆的顺序,有些变化大出我意外。唐阿姨怀孕了,挺着肚子,脸上长出蝴蝶斑。可她原来明明是个姑娘,在院里没家,住集体宿舍。李阿姨眉心长出一个痦子,又黑又圆使她两道浓眉接近合龙,这没一段时间是长不起来的。陈北燕我几乎没认出来,看到一个胖胖的有两个大脸蛋的小姑娘坐在椅子上朝方枪枪笑,我以为是个新生。她说自己得了肝炎,在“302”住了半年院,吃了很多糖和激素。她被特许可以在保育院随时吃糖,一嘴牙都吃成了虫牙,疼起来就歪着嘴咝咝倒抽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