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3/5页)

公共汽车总站的车早都发光了,大家翘首期盼行驶一圈回来的空车。站台上人头汹涌,成百上千个脖子齐刷刷伸着像庄稼地一排排谷穗,一镰刀上去不知能砍落多少。还有数不清的人从四面八方走来加入到这个庞大的行列,毫无怨言无比耐心地越排越远。方枪枪和方超跑前跑后,挨个扒拉着数人,每走一车就跑回来报告:再有三十车就到咱们了。

各位,我有一个比喻:这么多人就像杨柳万千条——方枪枪笑道,背手等着夸奖。

舅舅、姨噼噼啪啪地鼓掌:真聪明。

这是你想出来的吗?方超嗤之以鼻,这是人家早说过的。

方枪枪受到揭发,害臊地走开。

公主坟浓荫雾霭,像一大团降落到地凝固不散的乌云。方枪枪发现陈北燕一家站在队尾,走过去对她说:过去你就躺在那里。

陈北燕不明白他说的什么鬼话,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一声不出。

你才躺在那里呢。陈南燕伶牙俐齿回了他一句。

不许跟小朋友说话这么厉害。陈妈妈批评大女儿。

我们家在前边,你们排到我们那去吧。方枪枪热情邀请他们加塞儿。

那可不行,别人可不同意。陈爸爸笑道:这小孩很有礼貌,是跟你一班的吗北燕?

他老欺负我妹,还打过我呢。陈南燕说。

是吗,陈爸爸收起笑容,那可不好,男孩子不该欺负女孩子。

方枪枪窘得不知说什么好,问陈爸爸:你说话是哪儿的口音呀?

陈爸爸明显不爱回答,但还是耐心作了答:我这是江苏口音。别瞎打听了,快回你爸爸妈妈那儿去吧。

方超过来把方枪枪领走:不知道人家不爱理你呀?

三姨、妈妈突然狂叫哥儿俩,她们已经排到了一辆车前,哥儿俩手拉手狂奔,半路受到姨和妈的接应,一人抱起一个,冲向车后门,忠厚的三姨夫死死把住那扇将要合拢的门,不顾周围人群一片“不道德”的指控。

这时云开日出,方枪枪在车关门前恰被一束日光照进瞳孔。

“斯可达”汽车负重行驶,每一个机件都在嘁里哐当乱响,像一节火车开进城里,一车人也如醉心的戏迷随着锣鼓点儿整齐地摇头晃脑。

方枪枪方超挤坐在一个空军女兵让出的座位上,透过不很干净的车窗玻璃听三姨介绍沿途可说之处,遇到另一面的景致就站起来从人缝中看个一掠而过的鳞爪。

这是京西宾馆,这是木樨地大桥,这是广播大楼,那是民族文化宫西单电报大楼……

东张西望,忽起忽坐,方枪枪很快感到恶心。刚才就座时三姨还让方超换方枪枪靠窗,说他爱晕车,方枪枪不服,贪图视野开阔没说什么,现在知道自己果然是个穷命,坐车就晕。心里也怯了。

他对木樨地桥下碧绿的河水,桥上站岗的陆军有印象;对广播大楼密如蛛网的天线有印象;复兴门一带灰墙青瓦的民房令他好奇:为什么有老百姓住在城里;“庆丰”包子铺门口排大队买包子的人让他觉得自己也饿了。之后他就都不记得了,使劲回忆还有车内忽然强烈起来的柴油味。

他并没昏倒,只是把早饭吃的没消化完的东西喷了出来,方超躲得一干二净,三姨和那个空军女兵都沾了荤腥。三姨、妈、舅都掏出身上的纸、手绢给那清秀的女兵擦蓝裙子,赔笑脸,赔不是。女兵都快哭了,一五一十擦去秽物就往人堆儿里钻,走到哪儿人家都闪开个空场——她也成了万人嫌。

方枪枪小脸雪白,吐得神清气爽,吧嗒着嘴问:咱们到哪儿了?

一家人在天安门广场下了车,方枪枪精神恍惚地还在这片全世界最大的空地上跑了几步,无动于衷地环顾一下四周肥矮结实的新旧宫殿,什么也不走脑子和视网膜,活活一具行尸走肉混迹于大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