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4/6页)
明天跟海军借兵反攻一下。西边还有很多部队没有用上。我就不信小小几个日本兵打不过他们。三八大盖过时了,我们有炮——他妈的,空军的飞机为什么没起飞?见死不救,有意保存实力。日本人都打到我们院了你公主坟还安全吗?要批评他们,下死命令,要不仗没法打。
第二天方枪枪发现自己还是个小孩,躺在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床中,又落到李阿姨唐阿姨手里,不禁失声痛哭。
他头闷在枕头上,身体一耸一耸,哭得十分伤心。鼻涕流在嘴里人要大叹气离开枕头才能呼吸一下。他哭了一早晨,趴累了,又转过身拿湿枕巾盖着脸哭。他实在不想接受这个现实,没有勇气开始保育院新的一天生活。阿姨小朋友也都没人理他,没人劝他也不叫他起床。大家都认为他是深为自己骂阿姨的错误懊悔,畏罪情绪严重,乃至痛不欲生。
小朋友们照直去外边做早操,做完操在活动室吃早饭。他们知道方枪枪闯下塌天大祸,几乎没救了,自己也学了一点乖,所以吃饭走路静悄悄的全不似往日吵吵嚷嚷。保育院整幢楼里只传出一个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
隔着透光的枕巾,方枪枪看到走过来一个人影,这人开口是唐阿姨的声音:知道错就行了,别哭起床吧。
唐阿姨的语调也有些颤抖,声音低沉带着家乡的口音。方枪枪这时尤其受不了别人对他好,眼泪更多了。他哭,一是哭自己不该得罪唐阿姨,捅了个大娄子;二是哭阿姨:你要早点对我这么好,我又何至于骂你,恨你,往外跑——咱们不是都没事了吗?
再想一会儿,就起来吃饭。阿姨不会跟你计较,阿姨干这个工作就是有思想准备不怕受委屈的。只要你能主动承认错误,阿姨还会对你像从前一样。
唐阿姨说着喉咙也有些哽咽。她用手摩挲摩挲方枪枪的额发,手很暖很干燥。唐阿姨起身走了。
方枪枪又流了会儿眼泪,自己也觉得在劫难逃,看来混不过这一关,总要面对阿姨小朋友,跟大伙有个交代。另外他也确实饿了,饿得不轻。早知第二天是这么回事,昨晚那碗面条就不该浪费。
方枪枪一奋勇坐了起来,扒掉蒙着脸的枕巾,窗外的阳光一下刺进了他的眼睛。他哭得眼睛又红又肿,看东西只能眯觑着不悲伤也情不自禁时时流泪。
他穿齐衣服下了地,一手拨拉着沿途一根根床栏慢腾腾往寝室外走——真希望生活里没这一天。真希望在电影里过日子,下一个镜头就是一行字幕:多年以后。
他最后看了眼阳光明媚的窗外,没有他的大部队,只好推开寝室门——臊眉耷眼出现在大家伙儿面前。
小朋友们趴在桌上静静地画画,看见他出来一齐抬起头,有几个还眉飞色舞,接着又一齐低下头,继续全神贯注地画画儿。
唐阿姨在用拖把擦地板,摆臂扭胯退一步脚下湿一行。她好像也哭过,眼睛红红的显得人既老实又质朴。看到方枪枪,她把墩布靠在墙上,大步走过来牵起他手将他领到门边一张孤零零的小桌旁坐下。小桌上摆着一搪瓷碗大米粥,一碟酱萝卜片和四个糖包。
方枪枪喝粥吃糖包。粥和糖包都是温的,糖包里的白糖部分已经凝结成砂状。平时早饭每人只有两个干粮,今天他得了四个。很多小朋友回头偷偷朝他笑,方枪枪矜持地瞟他们咬着糖包跷起二郎腿,看到拖地的唐阿姨立刻又放下腿,低头喝粥。
小朋友们排队去远处玩了。方枪枪独自坐在活动室窗前小椅子上,看着地板上的水印在阳光下一点点干透。院里很安静,楼上也没有脚步声。他已经想好了,待会儿一上来就主动承认错误,不该跑,不该骂人,对不起,再也不了。应该再画一张画送给唐阿姨,表示歉意。画什么呢?葵花、太阳、小鸟?应该有人物,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是唐阿姨,小孩是我,大人拉着小孩的手,旁边再有葵花太阳和小鸟。写上自己和唐阿姨的名字——唐阿姨不是糖包的“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