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2/5页)
方枪枪深信自己是在追求上进,向好孩子看齐。他也想让阿姨待见,委以重任。谁愿意总招人鄙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学好有罪呀?
女孩子的身体在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保育院的孩子都没特别当做一个秘密或一种奇观。实际上她们过分简朴的线条在漫不经心的眼光中很容易遭到忽视。方枪枪有时起心打量她们全在于什么也看不见,一说起女孩子怎么长的就茫然。自己在明处,她们在暗处,平白无端就觉得吃了她们的亏。大家都是新中国的少年儿童,团结友爱,何至于她们得天独厚,长得那么经济、轻盈、便于活动。尤其有时方枪枪翻床栏硌了一下蛋,安然走在路上被大人出其不意掏一把裆,越发觉得自己这一嘟噜肉多余、碍事、暴露身份。我们班男孩中高洋的阴茎异乎常人,豆荚般饱满鼓胀,阿姨们也引为一奇,没事便指着说笑,搞得他成了保育院名人。经常一些无聊的男大人走来参观,很多手摸来摸去,有一次摸发炎了,肿得红艳。方枪枪不留神看了一眼,留下病态、畸形的印象,心中更是嫌恶。
后来胡乱受了些进化论的影响,没搞清是怎么回事就瞎造句:女孩先进化没了,男孩还没进化完。
方枪枪时常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好看的女孩子:一张洁白的瓜子脸——葵花子;弯弯的黑眼睛,不一定很大,但务必双眼皮;鼻梁很直,薄若餐刀刃,可用来切豆腐;鼻头是尖是圆,他犹豫很久,最后选择不尖也不圆,翘起来。嘴是樱桃小口,不能窄于鼻翼,像哥哥那样——抢饭时很不方便。
他还要一个香烟过滤嘴长短的人中;一瓶葡萄酒粗细的脖子;可盛一滴眼泪的酒窝;像枚纽扣缝得熨帖的肚脐;十根面条一样的手指;两条吧凳般的长腿。
他不要所谓身体曲线,只希望自己全身上下像根无缝钢管浑圆紧凑,白璧无瑕,拎得起放得下,一丝不挂也不丢人,到那儿展览都是可造之材。
最早他这些想法是照着陈南燕想的,后来几经修改,超出了原型。单纯拷贝陈南燕,因为实物总在,一比样品,赝品就不像了。无论本人自我感觉多好,陈南燕一到如同竖起照妖镜,方枪枪自己也觉得原形毕露。
方枪枪博采保育院所有女孩的特点。一些男孩长得不错,他也大胆取其局部为其所用。还有一些无人具备,他又坚持要有的特点,譬如气质、风度,他就自作主张,想当然了。
他认为自己应该显得傲。
我长得这么好,全保育院也找不出第二个,不能太平易近人了。咱们这些个小孩,德智体都没开始发展,天真烂漫,比不了学识又谈不上什么思想品德,长得全乎,不傻不苶,就是一个人全部优点了——谁也不能管我叫“花瓶”。
老院长有一次看见方枪枪在花坛摘花儿,掐了朵月季凑在鼻前使劲嗅,眼睛瞟来瞟去。见人注意便做出深为花香陶醉状,劲儿劲儿地掉头走开。那步态也特别,像是经过设计,踩高跷似的平地走出一股蹬梯子的味儿。
于是指着问:这个……男孩还是女孩,怎么这么恶心?
还有一次,大家玩完回屋,都急着上厕所。李阿姨也急。她放进女孩子,把男孩子挡在外面,自己也进去,还插上门。刚蹲下,发现方枪枪蹲在旁边,心头大怒,又不便声张。方枪枪装模作样撒完尿走了,大敞着门。李阿姨吃了个苍蝇似的别提心里多熬糟,一下午嘴里都在嘟囔:真他妈流氓真他妈流氓。小唐听见问:流谁啦?
李阿姨嘴一下闭得像刀片那么薄,倔强的模样仿佛告诉小唐:打死我也不说。
方枪枪不三不四的样子和特立独行的架势在保育院遭到集体的孤立。男孩们当他是个怪物、叛徒,给他起了个外号:假媳妇儿——我认为这是鹦鹉学的阿姨舌。阿姨看不到,还把他堵在墙角揍,按在地上吃土。美丽整洁的方枪枪经常弄得蓬头垢首,一副残花败柳的样子。心中愈发觉得男孩粗野,发狠不与他们为伍。他也傲得挺没意思的。也想给自己找几个宫女,眼睛一遍遍往女孩子高的那一堆儿里乜斜。心知自己是冒牌货,还是抖着胆子往人家跟前凑,凑了几天插进去,觍着脸问人家:你们玩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