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篇(第14/18页)
这新萌发的爱使她感觉到自己的卑贱,但却使得爱德华对她刮目相看。见她能够懂得爱,他便不再蔑视她了。可是,她能够从他那儿得到什么安慰呢?他是个诚实的人,而且心已另有所属,对她这么一个虽丧失名誉但尚知羞耻的女子,除了因恻隐之心使然,对她表示些许关怀而外,还能对她表达什么感情呢?
他尽量地在安慰她,答应她会再来看她。对她的境况,他只字未提,甚至连劝她跳出火坑的话都没说一句。既然她对自己的行当已经非常悲观绝望了,那又何必去增加她对自己所从事的行当的恐惧感呢?只要就这个问题稍微提上一句,就会产生严重的影响,有可能让她接近自己,而这是绝对不可以的。干这种可耻行当的女人的最大的不幸就是,从良之后,她们就无以为生。
第二次与她相会之后,爱德华没有忘记自己英国人的风度,派人给她送去一顶漆木珍品收藏橱和好几件英国首饰。她随即全部退了回去,并附上一短笺:“我已丧失拒绝他人礼物的权利。但是,我还是斗胆地把您的礼物退还给您,尽管您也许并无蔑视我的意思。如果您仍旧把礼物给我送过来,我就不得不收下了,但是,您的慷慨大度会令我受之有愧的。”
爱德华看了这封短笺,非常震惊。他觉得她的信写得不卑不亢。她尽管尚未摆脱卑贱的境况,但却在信中表现出某种自尊自重来。她认识到自己身份的卑贱,几乎就等于是在抹去她的羞辱。他不再瞧不起她了;他开始敬重起她来。他继续去看她,但绝口不提礼物的事;如果说他并不因为被她垂爱而感到光彩的话,那他也禁不住为自己得到她的爱而感到高兴。
他每次去看劳尔都没瞒着侯爵夫人:他没有任何理由瞒着她;他觉得瞒着她反而是一种薄情无义。她还想了解更多的情况,但他对她发誓,他根本就没有碰过劳尔。
他的这种自我克制对侯爵夫人产生了一种完全与他所期待的相反的效果。“什么!”侯爵夫人怒不可遏地大声叫嚷道,“您去看她,却根本就没有碰过她!那您跑她那儿去干什么?”从此,她对他们嫉妒得要死,千方百计地想要弄死他们,而这种嫉妒心理让她在愤懑之中身衰体弱,终于含恨而去。
还有其他一些事也让侯爵夫人怒火中烧,致使她终于暴露出她的真实秉性来。我早已发现,爱德华虽然为人正直真诚,但凡事不够细心。他竟然把被劳尔退回来的那些礼物送给了侯爵夫人。侯爵夫人倒是收了下来,但并不是因为她很贪财,而是因为她与他当时正处于互相赠送礼物的阶段,实际上,侯爵夫人对这礼物是受之无愧的。但不幸的是,侯爵夫人终于得知这些礼物先是送给别人,被退了回来的,她那个气当然是可想而知的了。我用不着说,她得知这一情况之后,当即便把礼物全都给砸了,向窗外扔了出去。一个嫉妒心重的情妇,又是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女人,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去想,大家都会明白的。
而这个时期,劳尔越是感到自己身陷可耻境地,就越是不想走出这种境地;她因绝望而继续留在其中;她把对自己的鄙夷不屑转而投向那些嫖客们。她这并不是一种自傲:她有什么权利自傲呀?一种想驱散而又无法驱散的深深的羞耻之感,欲自珍自重而又常常感到遭人鄙夷的恼怒,压在心头的那种无法挥去的可恨可恼的愁云,让她对没有爱情的肉体交欢感到既愤懑又厌烦。后来,那些恬不知耻的嫖客也对她表示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尊重,以致对她不再那么轻狂,不由得有所不安,不敢纵情欢乐。当他们在离开她时,由于同情这个被他们侮辱的女人的命运,不禁为她而悲伤,也为自己的无耻而汗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