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第26/61页)

当一个人初次来到一个国家时,引起他观察思考的第一件事,难道不是社会的一般风气吗?喏!我到了这个国家,首先观察思考的也就是这件事,而我在信中跟您谈论的是人们在巴黎所说的话,而不是人们在巴黎所做的事。如果说我注意到了上流社会那些人的言论、情感和行为之间的矛盾,那是因为在我一到这里时这些矛盾就立即映入了我的眼帘。当我看到同样的一个人在不同的场合就说不同的话:在这个地方是莫里纳派[31],在那个地方又变成了冉森派[32],在大臣那儿就溜须拍马,而到了一个不满分子家里又摇身一变而成了倔犟的投石党人[33];当我看到一个锦衣玉食者在大声怒斥奢靡之风,税吏在横征暴敛,教士在斥责放荡不羁;当我听到宫廷贵妇在侈谈谦逊,贵族在谈论道德,作者在讲述简洁,神甫在宣扬虔诚笃信,而他们的这些荒唐谬论竟然没人反感,这时候,难道我还不应该立刻下结论说:这里的人并不在乎真理不真理,而是要说给别人听而已,他们与别人交谈,并不是要去说服别人,甚至也不想让别人相信自己说的是对的!

我这么说,是在同表姐开玩笑,现在,玩笑也开得差不多了,我就不再使用这种我们三人都很陌生的笔调了,我希望你也别以为我专爱讽刺人而不喜欢像个有才学的人那样讲话。朱丽,现在我得回答你了,因为我分辨得清楚哪些话是玩笑式的批评,哪些话是严肃认真的责备。

我弄不明白你们两位怎么会把我的意思弄错了。我想评论的绝不是法国人民,因为,既然各个民族的特点都千差万别,那么我这个对任何一个民族都还不甚了解的人,怎么敢对法国人民乱加评判呢?而且,我也还没愚蠢到选择首都来作为我的观察思考之所。我知道各国首都之间的差别没有各个民族之间的差别来得大,而且,在首都民族的特点大部分都消失和交融在一起了,这是由彼此相似的宫廷的共同影响和人口众多、范围狭小的一种社会的必然结果所导致的。这种社会影响对所有的人都在起作用,最终便使得民族所固有的特征被淹没掉了。

如果我想研究一国人民,我就去它的那些偏远省份,因为那儿的人还保留着他们的天然本性。如果去那儿的话,我就慢慢地、仔细地走访这些省份中的好几个相距很远的省;我从它们相互间的差别中发现它们各自所具有的特点;它们共同的而其他民族又没有的种种特点,那就是该民族的特点,而到处都存在的特点则一般是属于人类的共性特征。但是,我既无此庞大计划,也无执行这一计划所必需的经验。我的目的是研究人,而我研究人的方法是把他放在不同的场合中去加以分析。在这之前,我观察的都是小圈子中的人,他们在世上是分散的,几乎是孤立的。现在,我要把他们一群一群地集中在相同的地点,先从研究社会的真正影响入手,因为,假若社会真的能让人变好的话,那么社会人口越多、越密集,人的价值就应该越高,而风气,譬如巴黎的,就会比瓦莱的风气要淳朴得多;反之,就必须得出一个相反的结论。

我相信,这种方法还会使我更进一步地了解各国人民,但是,通过这么一条既极其漫长又极为曲折的道路,我怕是一辈子也无法了解透彻任何一个国家的人民。因此,我只能把我身处其中的国家作为我开始观察一切的第一个国家;然后,在我逐步走访其他国家时,再研究各国之间的差异;我要把法国同其他的国家逐一进行比较,如同人们对照柳树来描绘橄榄树,对照杉树来描绘棕榈树一样,再对照我所观察的第一个国家的人民来评论其他国家的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