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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绅士已答应路过你的住处时向你汇报有关我的情况以及他为我安排的计划,但是,从他目前的安排来看,我担心他难以实践他的诺言。你要注意,也许他因对我做了好事而大胆地按他的想法来安排我,使我得到不应得到的好处。我发现,他给我的一笔生活费(他并没说这笔钱他定了之后就不许推却了)会使我显出自命不凡,与我的出身很不相称。也许我将在伦敦被迫按照他的看法那么去生活。而在这儿,我无所事事,我依然按我的方式在生活,绝不想除了生活必需之外再多花一分钱。你曾对我说过,生活之必需,或者说是必不可少的需要,就是一个善良之心的需要;只要是还有人缺少生活之必需,那么还有哪一个正直的人会铺张浪费呢?

书信十四 致朱丽[21]

我怀着一种内心的恐惧进入这个世界最广袤的荒野。这纷乱的景象呈现给我的只是一种可怕的孤寂,周围竟是死一般的寂静。我的那颗紧揪着的心企图在其中获得舒缓,但反而到处感到压抑。一位古人曾经说过:“当我独自一人时,我反倒不感到怎么孤独了。”可我,我虽在人群中,但却感到孤单,我既没有你,也没有他人可以交谈。我的心想说话,但又觉得根本没人听;它想与人交谈,但别人的话没有一句能够触动它的。我听不懂当地的话,而当地人也都听不懂我说的话。这并不是因为大家没有对我表示热烈的欢迎,没有表示友好和关心,也不是因为似乎没有对我嘘寒问暖,说实在的,我也讨厌这类繁文缛节。萍水相逢,客套一番就能成为朋友了?真挚的友情和待人以诚的朴实感情与虚情假意和社交场合所要求的那种骗人的热情是大相径庭的。我很担心,初次谋面就把我当成多年老友的人,多年后,当我有要事求他帮忙时,视我为陌路人。当我看见一个左右逢源的人,见人便笑脸相迎时,我心里不由自主地就会想,他对谁都是漠不关心的。

我这番话是有根有据的,因为法国人虽然生性善良、开朗、好客,但对他们说的话可别当真,他们明知你会拒绝却偏要假惺惺地说要送你这送你那的,他们对老实的乡下人的礼貌,实际上是在给你下套。在别的地方我就没有怎么听人说过这样的话:“您有事就跟我说一声,我愿意为您效劳,我有钱、有房子、有仆人,您尽管用好了。”如果此话当真,说话算数,那世界上就没有哪个国家的人比法国人更淡泊财富的了;均财富的体制在这里也就几乎已经成为现实:阔人们不断地施舍,穷人们总有接济,大家自然也就处于同一个生活水平,就连斯巴达人也没有巴黎人这么财富均分的了。但情况并非如此,这座城市也许是世界上贫富悬殊最大的城市,富人们穷奢极欲,穷人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无须赘述即可明白,那种虚假的救人之急的同情心到底是什么货色,那种萍水相逢便像知交的好心表白纯属谎言。

我不需要各种虚假的感情和那种骗人的热络,那我是不是想要寻求一些启迪和教益呢?如果是,那么,这里正是给人以启迪和教益的地方。首先,人们在此感到高兴的是,这里的人谈话很有知识,很合道理,不仅学者和文人,而且各个阶层的人,甚至女人,也都如此:说话的语气平和自然,既不装腔作势也不轻飘浮华;他们有学问但不迂腐,活泼而不疯狂,彬彬有礼而不矫揉造作,对女人殷勤而不庸俗,说话风趣而不语含双关,下流媚俗。他们说理但不长篇大论;他们爱开玩笑但不故弄玄虚;他们把才思与理智巧妙地加以结合,语言精辟隽永,既带尖锐批评又有恰如其分的夸奖兼严厉的训诫。他们的谈话包罗万象,以便人人都有话可说;他们凡事并不刨根问底,免得令人生厌;他们谈什么都像是顺便一提,立即讨论起来,因此,人人都可以发表看法,三言两语地说出来,绝不与人争个面红耳赤,固执己见。他们讨论的目的是为了弄清问题,不是争个高低。这样一来每个人都能从中获益,人人开开心心,高高兴兴地告别而去,甚至贤哲之人也能从他们的谈话中带回一些值得独自静思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