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朝后(一)(第2/4页)

王肃还没来得及听到皇上后半程对乐无涯的敲打和安排,就被人一溜烟地拖走了。

玉砖之上,除了一顶假发,还留下了一只鞋子,可见其狼狈。

乐无涯站起身来,拂去膝上灰尘,坦然回过身去,正对上满朝文武复杂莫名的眼神。

他又升官了。

一介商贾之子,这官还是买来的,从七品知县,到地方四品知府,再到中央四品官员,如今代行左都御史,已是权同二品。

传闻中的御剑飞行怕是都没这么快。

便是那能吸气运的狐仙,也不外如此了。

可皇上的言外之意,殿中的许多人精,也是了然于胸的。

这分明是把他往死路上推呢!

让他去查一帮素质良莠不齐、关系盘根错节的长门卫,后果将会是如何?

想一想都觉得可怕。

皇上的心意,再明显不过了:

——谁让朕不痛快,朕就叫他一辈子不痛快。

因此,大部分官员们的眼神毫无妒意,有的只是“你这样平白找死到底是为着什么”的疑惑。

乐无涯不理会这些眼神,兀自向殿外走去。

只有许英叡顿了顿,迈步跟了上去。

其他官员平白看了这一场大热闹,不好评价什么,只好闭紧嘴巴,有序散朝。

解季同落在最后,默默望着乐无涯的背影,见他步履稳当,跨过昭明殿门槛时,还带着点少年心情,轻巧地跳了一下,可见心情愉悦。

不知他是否知晓,前方是万丈深渊?

解季同有心提醒,微微朝他抬起手来,想加以挽留,指点一二。

可伸到一半,他的手就垂了下来。

他虽说正当盛年,但论起心里的寿数,怕是已经到了半截身子入土的程度了。

他何必用这套早已被磨平了棱角的世故,去规劝一个敢于弄潮的年轻人呢?

……

来到右掖门下,许英叡正待登车,却由于心中有事,再加上夙夜忧心,险些一脚踏空,幸得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来,托住了他的手臂:“许兄,小心啊。”

许英叡偏过脸来:“多谢闻人贤……”

话到嘴边,他改了口:“现在,是否该称您一声‘都宪大人’了?”

乐无涯开朗道:“随便随便,兄台要是乐意,叫我一声阿叔,我都受着。”

许英叡:“……”不好笑。

乐无涯顺势道:“许兄,载我一程嘛。反正都是要回都察院去的。”

“都宪的车驾呢?”

“哦。我叫我家小华容替我回去置办棺材去啦。不成功,便成仁。”乐无涯比划了一下,“我特地嘱咐了,别乱花钱,买口薄皮棺材就成,但漆水务必得刷得鲜亮点儿,朱红色最好。万一事败,皇上为了保他的心肝儿肉,咔嚓一下砍了我,我转头就变成厉鬼,把王肃咬死算完。”

说完这话,他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笑得没心没肺:“所以,贤兄,行个方便,捎我一程吧。”

光天化日之下,这话说得许英叡心惊肉跳,半晌无言,终是掀开车帘:“闻人贤弟,请。”

乐、许二人到底同为都察院之人,一路同归,也无人能说些什么。

路上长久无话,唯闻马车辘辘之声。

乐无涯闭目养神,安然自若,嘴角含笑,面目生动得叫人移不开目光。

到底是许英叡先按捺不住了:“闻人贤弟,这事……干系实在太大了。”

大到即便他现在回想起来,都难免齿冷,并深深讶异,自己当时是从哪里来的胆量。

乐无涯闭着眼睛,缓缓道:“既知干系重大,许兄为何要搅入其中呢?”

许英叡脱口道:“还不是因为……”

话说一半,他与乐无涯半张的眼目对上了。

那眼神清明冷冽,仿佛能一眼照到他的心底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