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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后面一间屋子里,待会儿才推出来。那儿有空调。”
最后从屋里出来的是一位年轻女子,身边有位上了年纪的男士陪同。那男子站住脚点了一根烟。那女子四处环视,在热得空气似乎都在颤抖的酷暑中她显得茫然若失。那男子扔掉火柴,匆匆跟随她走了。
忽然我看见利普许茨来了,他穿着夏季浅色西服,系着黑色领带,完全一副参加追悼会的打扮。“时间搞错了,”他说,“我们没来得及通知所有人。改时间是因为杰西,她非要再见特勒一面不可。所以我们告诉了她一个错误的时间,等她来时,棺材已经封了。”
“那追悼会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呢?”
利普许茨看了看表。“半小时以后。”坦嫩鲍姆-史密斯看着我问:“我们去喝点儿什么好吗?拐角有个杂货店。”
“我不去,”利普许茨说,“我得在这儿等候,其他人马上就到了。”
他已经自视为追悼会主持人了。“我还得操心音乐的事,”他解释说,“以免发生混乱。特勒是个受过洗礼的犹太人,天主教徒。但自从希特勒上台后,他从感情上更认同自己是犹太人。现在我是这么处理的,昨天我请天主教神父为他做了祈祷。说动这位神父可费了不少劲,因为特勒是自杀的。本来他也不可能在墓地安葬,幸好这事也解决了,因为特勒将被火化。可那个神父,我的天啊,我嘴皮子都磨破了,他才画了十字!最后他终于明白,这一切都是一桩很复杂的不幸事件,才变得通情达理多了。这也可以理解,为了保护天主教徒,教皇毕竟与纳粹签署了协定。因此一位天主教犹太人就是个特例,更何况他还是自杀死的。”
利普许茨直出汗。“那音乐呢?”我问。“这您是怎么安排的?”
“先放一首天主教颂歌《耶稣,我的信念》,然后是布鲁赫[102]的《晚祷》。殡仪馆有两台留声机,所以不会因换唱片而出现停顿,会连续播放。其实那犹太拉比[103]倒是无所谓,他比教会宽容。”
“我们走吧?”史密斯问。“这儿太闷热了。”
“好的。”
利普许茨坚守岗位,情绪已相当悲戚,而且庄严肃穆。他从兜里掏出悼词背诵起来,史密斯和我则向那家杂货店走去,从店里扑面飘来一股冰冷的冷气,让人精神为之一爽。“柠檬冰激凌,双份的,”史密斯边说边问我,“您呢?我一参加这类活动就渴得要命,毫无办法。”
我也要了双份柠檬冰激凌。史密斯介绍我去布莱克那里工作,我还没有表示过感谢。我要双份冰激凌,想向他表示我跟他意见一致。我不知道,现在是否适合谈论我的未来。没想到史密斯主动开口问道:“在布莱克那儿情况怎么样?”
“很好,非常感谢!确实很好。”
史密斯笑了。“那是个有很多面孔的人,对吧?”
我点点头。“一个艺术品商人,不能不这样。他卖掉的是他喜欢的东西。”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别人都在赔本,他至少还能赚。”
利普许茨致悼词。我被棺材上的花发出的浓烈气味熏得晕晕乎乎的,那是些夜来香。特勒的棺材颇为简陋,不像刚才那场追悼会上的棺材有那么多镀铬饰物,闪闪发光犹如轿车。棺材是冷杉木的,简陋是为了火葬时好燃烧。利普许茨告诉过我,这类殡仪馆没有自己的火葬场,这方面它们的设施远不如德国集中营的豪华。决定火葬的棺材要送到火葬场集中焚烧。这对我来说是种解放,我是无法等待火化过程结束的。这种事我了解得太多,总是竭力摆脱这类回忆。尽管如此,相关的念头还是像黄蜂一样盘旋在我的脑海中。
出席追悼会的人有二三十个。罗伯特·希尔施陪杰西来的,她拽着他的胳膊,一阵阵哭泣。卡门坐在她后面,看上去像睡着了似的。也有几位作家在场,希特勒上台前特勒在德国相当知名。追悼会的一切就像任何一场追悼会那样充满矛盾,某种永远无法想象的事毫无声息闯了来,人们试图用祈祷、管风琴声和语言将它变得可以想象。为了战胜它,人们慈悲地将它篡改成小市民可以接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