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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悠悠地走下楼梯,为的是不引起注意。展厅内没有几个人,根本没人理会我。我穿过马路,回头望了一眼。觉得看到了窗后一张苍白的脸。
我站起来再次走到窗户前,旅馆对面现在已笼罩在黑暗中。只有一扇窗内还亮着灯,窗帘没有拉上,一位男子穿短裤站在一面有镀金镜框的镜子前,他在往自己脸上扑粉。然后他脱掉短裤,赤身裸体地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他的胸部有文身,但没有胸毛。他穿上一条黑色丝绸花边裤,戴上一个黑色乳罩,然后开始充满爱意地往乳罩里塞卫生纸。我茫然地望着对面,并不清楚那里在发生什么事。我转过身打开顶灯,拉窗帘时我发现对面那间亮着灯的窗户也拉上了窗帘,窗帘是红绸的,而旅馆的窗帘则是棉布的,咖啡色。
我下楼去找莫伊科夫,却找不到,他大概出去了。我坐进那间有丝绒沙发的沙龙,在那儿等他。过了片刻,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哭,哭声不大,起初我没有注意到,但后来哭声还是刺激了我的神经。我走到沙龙后部,看到蜷缩在沙发上的玛丽亚·菲奥拉,沙发旁的花架上摆着一盆观叶植物。
我本想转身走开,因为现在我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位咄咄逼人的主儿了。但她已经看到我了。她大睁着眼哭,尽管泪眼婆娑,却没什么能逃得过她的眼睛。“我能够帮助您吗?”我问。
她摇了摇头,像一只想怒叫的母猫那样望着我。
“心情不好?”我问。
“是的,”她说,“心情不好。”
厌世,我想。这种情调属于另一个浪漫的世纪,不属于这个充满大屠杀、酷刑和全面战争的血腥时代。她大概失恋了。“您也许要找莫伊科夫吧?”我说。
她点点头。“他在哪儿?”
“不知道,我也在找他。他八成到各处去送他制作的伏特加了吧。”
“当然。人们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是不在。”
“严重失职,”我说,“可惜这种事屡见不鲜。您想与他喝伏特加?”
“我想和他聊聊。他饱经世故!伏特加有什么用?这儿的伏特加在哪儿?”
“也许接待台那儿有一瓶。”
玛丽亚·菲奥拉摇了摇头。“那柜子锁着呢。我已经试过了。”
“他本不该锁柜子的,作为俄国人他应该知道绝望时刻是什么滋味。可那么一来,他那位助手爱尔兰人菲利克斯·奥布赖恩会早就烂醉如泥,会把所有的钥匙都搞混。”
这姑娘站起身,我吃惊地凝视着她。她头上包着一块松软的绸巾,里面的金属卷发夹像左轮手枪的枪筒般支棱着。
“怎么了?”她不解地问。“我看上去像个大怪物吗?”
“这倒不是,但看上去挺危险的,像头上插着武器。”
她一把扯下缠在头上的绸巾,她发间的卷发器是由金属和金属丝制成的,看着就像是小型德国手榴弹。“你是指这个吗?”她问。“我的发型?待会儿别人会给我拍照,所以做了头发。”
“您看上去好像要从所有的管子里向外开火似的。”我说。
她突然笑了。“我希望自己有这种本事。”
“我房间里还有一瓶伏特加,”我说,“我可以去取,杯子这里应有尽有。”
“这是个好主意!您刚才怎么没马上想到呢?”
我那瓶酒还剩了半瓶,是莫伊科夫以成本价卖给我的。我不是孤独的饮酒者,我知道,一个人喝闷酒会越喝越愁。我对那位头上插满“枪管”的姑娘也没有什么过多的期望,但我知道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情况会更糟。我顺手把桌上的那件青铜器放进了柜子里。
我回来时,玛丽亚·菲奥拉已经判若两人。眼泪看不见了,脸擦了粉,收拾得清清爽爽。头发上的卷发夹也摘掉了,披下的头发并没有像我预料的那样波浪起伏,而是直的,仅仅在颈后有一道波浪。并且头发也没像我起初想象得那样染过,如干草般枯竭,而是天然褐色,带着桃花心木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