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传:讲武堂(一)(第3/9页)
孔教习想必已看惯初次见面时他们脸上的这种神色,微微露齿一笑,反手抓过身后一名亲兵背负的那张铁胎犀角硬背大弓,回手之际,已张弓搭箭,沉身旋臂,一箭射向对岸远远的观星台。
正举着千里镜看得不亦乐乎的一名国子监学生,哎呀一声,千里镜被射得粉碎,连带他握着镜筒的双手虎口也被震裂,鲜血直流;那学生惊叫起来,举着手不知所措。
眼力好的十几名新生,看得清楚,相顾而笑,只觉胸中这股闷气,一口吐尽,对那纨绔子弟一般的孔教习,大生好感;而自问并无这等臂力与眼力能够射掉观星台上那支讨厌的千里镜的诸多新生,望向孔教习的眼神,更多了几分钦佩——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孔教习便是明证。
马教习居高临下,自是将这些新生的表情变化看得一清二楚,冷哼了一声,向孔教习说道:“又来收买人心!”
孔教习笑眯眯地道:“无妨无妨,三年之后,感激你的人,就会远远多过感激我的人。”
孟剑卿诸人,一直要到三年之后,分赴军中效力、真正上阵厮杀时,才会明白到马教习那一门课对他们的重要性——当身陷重围、杀敌的同时必然会被敌所杀之际,能够捱得住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能够在避无可避、刀枪箭矛刺入身体的那一瞬间本能地收缩或是放松肌肉、将身体调整到受伤害最少的状态,对他们来说,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正如孔教习所预言,几乎每个人,都对马教习心存感激。
但是现在,他们喜欢和钦佩的,却是孔雀般招摇卖弄、惯会蛊惑人心的孔教习。
孟剑卿没有想到的第二件事是,讲武堂的伙食居然会如此之差。
饭堂的条凳又窄又硬,只能勉强支撑,存心不让他们坐下来好好吃一顿一般;坑坑洼洼的长桌上,粗窑土碗和竹筷一溜排开,不过是每人一碗糙米饭和一碟咸菜。
新生们难免嗡嗡议论开来。
讲武堂的副总教习蔡本踱了进来。
虽是新生,也有不少人听说过这位以严苛著称的蔡总教习。据说蔡本原是洪武帝贴身小校,屡建大功而封千户,驻苏州卫所——那可是张士诚的老巢,足见洪武帝对蔡本的信任;前几年哄动一时的高启案,便是由蔡本揭发,弄得那位被誉为当今诗人第一的高启被腰斩,好像还牵扯到其他一些颇为棘手的事情,蔡本由此被调回应天,奉诏筹建讲武堂,以避开外面的麻烦。论职位,蔡本只是副总教习;但是总教习挂的是太子朱标之名,太子政务繁忙,一应事体,全都交给蔡本管理,是以他这副总教习,权大无比,讲武堂中,人人都知道蔡总教习才是真正的总教习。
蔡本一进来,便有一种阴沉沉的压力,新生们不由得都静了下来。
蔡本环视四周,慢慢说道:“孟子有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正如俗语所说,嚼得菜根,百事可为。若是连口腹之欲这一关都捱不过,算什么好男儿!”
新生们互相看看,一个个在心中会意而笑。“嚼得菜根,百事可为”,是蔡总教习最爱说的训词,于是顺理成章成了蔡总教习的绰号,也有刻薄人在前头另加一个“苦”字——苦菜根。
一片寂静之中,有人怯怯地发问:“请问蔡总教习,我们要捱多长时间才算过关?”
蔡本犀利的目光刺了过去,那名发问的新生不觉瑟缩了一下。
蔡本慢慢答道:“捱到我认为可以过关的时候。”
饭堂中几乎所有新生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蔡本坐了下来。
后来大家都知道了,这两年多来,蔡总教习一直坚持与学生共同进餐,好让他们没有理由抱怨。
新生们不免更是连连抽气。想想以后三年,都要在这样一位总教习的眼皮底下渡过,这也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