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4/4页)
沈珏也没有想去的地方,加之受了伤,便在这寻常人家住了半个月,听他们每天在铺子里同客人讨价还价,或者在院子里齐心合力调制染料,都是些最琐碎平凡不过的事。
他离开时没有告别,只留下了一袋碎银并七片金叶子,还有一个钱袋里装了七块玉饰,不是什么好玉料,也不是很差,寻寻常常的玉料同这寻常的一家七口人一样,戴出去也不打眼,都是从前柳延开玉器店时留下的旧物。
后来,有一年开春时节他再来雍州,路过他们家门口。
店铺已经换了人,他专意打听过一回,才知道几年前这家人的三个儿子,送两位祖父母去合州探望二儿子的路上遇到劫匪,老老少少五条性命,一个都没有回来。
他一路打听着,找到妇人的居处,在简陋的院墙外却看到了白胖胖的范掌柜的一缕魂。
胖男人一生寻常,顺顺当当活了几十年,骤然遭遇灭顶之灾,一口气没想通,一根腰带把自己挂在了梁上。
直到变成了孤魂,才望着一夜白头的妻子后悔莫及。
那个万物萌芽的初春傍晚,他站在院墙外,听屋里白发老妪烧着纸,絮絮叨叨地嘀咕着:
“你们老的老,小的小,就这么走了。我要是也走了,谁给你们烧纸钱,在底下穿不好,吃不好,可怎么好?”
“我也不知道还能给你们烧上几年,往后该怎么办呢……”
“三郎啊,你就这么走了,将来谁给咱们爹娘,咱们儿子上香呢。”
“三郎,你这个负心郎……”
他看着那个白胖胖的孤魂,蹲在墙根里,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然而野鬼,连眼泪都是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