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披风(第3/4页)
阮玉山对他像他对他的族人,几乎在这一瞬间让九十四以为,在阮玉山那里,他们也是平等的。
可是他又怎么能把阮玉山拿去跟蝣人相提并论呢?阮玉山看不上蝣人,他也不屑把阮玉山比作自己的族人。
九十四忘了,阮玉山并不是看不起蝣人——阮玉山是看不起所有人。
阮玉山虽然看不起所有人,却似乎并没有看不起他九十四。
九十四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脱离于芸芸众生被阮玉山从看不起的种群中剥离出去,手上突然传来一瞬剧痛。
——浅的竹刺拔完了,阮玉山开始给他拔那些又粗又深的刺。
那些刺粗的有草根那么粗,深深扎到肉里,按理说本该是最先拔,九十四方才却没动它们。
大抵是人都有个趋利避害的本性,心里清楚拔出来会多痛,便下意识迟迟不肯动手。
第一根大刺被拔出个头,九十四的眉毛就凝到一块儿了。
再拔出一截,九十四有点吸凉气的意思。
他的整个手掌僵在阮玉山掌心,手一僵,肉就发硬,竹刺拔出来的痛感就更明显。
按常理而言,感觉到痛的时候吹吹气就会好一些。
以前百十八被蛇咬了,涂在腿上的药膏辣得他难受,翻来覆去地睡不好,九十四就会把百十八那条瘦得不能再瘦的小腿从笼子里扯出来,卷起百十八的裤脚,在百十八睡觉的时候轻轻给伤口吹吹,吹着吹着,百十八就睡熟了,九十四再把他的裤脚放下去。
碍于这会儿阮玉山凑在自己手掌心前,九十四便不好给自己吹气。
正打算再忍忍时,九十四察觉到一股细细柔柔的凉风拂过自己的伤口。
阮玉山在一边给他拔刺,一边给他吹风。
这世上许多事,若非设身处地,便很难解其真意。
九十四看着阮玉山线条锋利的侧脸,陷入了长久的凝视和沉思。
费了老半天劲拔完一只手的刺,阮玉山从盆里掬起一捧水,慢慢淋在九十四手上,以清洗伤口。
大大小小的软刺和竹子上的泥巴混在凝固了的血块上,跟着水和鲜血一起流下来,把阮玉山的手也弄脏个十成十。
野生的竹子长在土里,风吹雨打都露在外头,谁都不知道这些毛刺上还在竹子上时曾有什么从那上头爬过去。
阮玉山越洗越嫌,不是嫌九十四的血弄脏了他的手,而是嫌九十四成天就会把自己捣鼓成这个鬼样。
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非得出去滚一身泥;身上好不容易恢复得七七八八,仗着自己皮实,一个没看紧又血糊刺啦地回来了。
阮玉山一嫌,就专挑九十四不爱听的话说:“毛猴子手,掏尸来的?脏死了。”
一转头九十四又恨幽幽地盯着他。
九十四是真想阮玉山别长这一张嘴。
阮玉山随便九十四怎么瞪,反正希望他别长这张嘴的天底下也不止九十四一个。
他起身回房,拿了自己昨晚洗干净的棉布,套在手指尖上,一点点绕开伤口把九十四的手掌擦干了,再拿出家里备好的金创药,撒在九十四伤口上。
这一撒完,阮玉山才想起缠伤口的绸带用完了。
他叉着腰,大刀阔斧地在院子里踱了一圈,忽瞅见自己那件天丝水绒锦做的披风。
世上只有一件的孤品。
九十四割不破,不代表他割不破。
老太太当年命人千辛万苦给他做这件披风原本是想起个防身的作用,因这匹料子和绣娘们十二套针线交织缠绕的缘故,这东西防火也防枪,刀刺不穿剑砍不断。
偏偏阮玉山十五岁那年闲得没事,花了两天两夜在披风上弄清楚了三十个绣娘的十二套针法走线,硬生生把这玩意儿给挑了个斗大的洞,气得老太太罚他在雪地里绕着舍春山脚跑了二十里路才肯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