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披风(第2/4页)

做生意的地方,哪里容得下货物们哭哭啼啼,别人买去也不吉利。

阮玉山大老远还没踏进院子里,就瞧见他身前那盆水给洗得血泱泱的。

照这个拔法,得拔到何年何月?

刺还没搞完,手先废了。

阮玉山去包袱里拿了镊子——阮府的人做事细致,屋子里下人们知道他此番是出门游玩,更是把平日吃穿行走所需准备得一应俱全,虽说没什么东西用钱买不到,可就怕阮玉山用不惯外头的,又或是遇见特殊情况也未可知。

这镊子就找得正好。

阮玉山从屋子里出来,路过屋檐下头,顺带薅了把小木凳,扔在九十四后边:“坐上来。”

他自个儿往水盆边上单膝蹲下,拿住镊子,朝九十四伸出胳膊:“手拿过来。”

九十四不是爱自讨苦吃的人,看阮玉山有模有样的像是有法子,自然就把手递了过去。

纯金煅造的镊子夹头尖尖细细,做得精致无比,捏柄上头还雕了繁复艳丽的珊瑚花纹,这可比人手来得方便。

阮玉山捧着九十四的手,对着日光仔细瞧了,镊子一夹,夹住一排小刺,从九十四的肉里抽出来。

这滋味疼起来不是好忍的,跟棍棒打在身上的感觉又不一样。

脑袋落地碗口大一个疤,棒子落身上一咬牙就忍了,一根一根的小刺从肉里拔出来那是细致的折磨,躲么躲不开,一咬牙也不是忍一口气就能过去的事儿,蚂蚁咬似的一时半会儿止不住。

九十四的手背躺在阮玉山宽大的掌心里,看着阮玉山的镊子一把一把地从自己伤口中拔出竹刺,每拔一次,他的指尖遍便微微一颤。

“疼就别看。”阮玉山没有抬头,边拔刺边说。

九十四闷声片刻:“我要看。”

他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工具。九十四连镊子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觉得一个构造如此简单的小玩意儿竟然用起来十分方便,想多看一会儿。

“……”阮玉山不屑地嗤笑,“犟骨头。”

九十四的目光移到阮玉山身上。

他发觉阮玉山此时的姿态并不很伸展,至少是不舒服的。

阮玉山太高大了,九十四的凳子很矮,离地面不过几尺。阮玉山要去将就九十四的高度,只能单膝跪蹲着,把头垂得很低很低,才能看清手上的尖刺。

若是要九十四去迁就他的身高,那九十四的胳膊就得抬高,抬不了一会儿就得酸胀。

这使九十四想起几年前一个夏天的晚上,百十八贪凉,光着身子睡觉的时候腿被蛇咬了,毒牙刚好咬在腿肚子上。

蛇的毒性不强,但他发现百十八的伤口那会儿毒素也已蔓延了整个小腿,百十八整个腿肚子都是乌紫色。

九十四拿出自己那时剩下的所有积蓄恳求驯监帮他拿一点药,饕餮谷的毒蛇很常见,谷里随时都能买到治疗蛇毒的清创药。

那段日子他每天就像阮玉山现在这样给百十八挤蛇毒,再涂药。百十八的伤口位置很低,若是把腿抬起来就不舒服,九十四隔着两个笼子的栏杆,把手伸出去,脖子佝得快到地上,仰着头,用手指一点一点蘸了药膏抹到百十八的小腿。

百十八的伤用了多长时间才恢复他不记得了,九十四唯一记得的是那样的姿势让他每次给百十八涂完伤口后头颈都会剧烈地酸痛,连着肩膀一起,几乎要酸痛到半夜。

有一次他涂完药,揉着脖子把手收回笼子,一抬眼瞥见百十八看着他,两个黑漆漆的眼睛里兜着泪,嘴角快耷到衣领上。

百十八在愧疚。

那年百十八还很小,好像还不满十岁,瘦瘦小小,长得像个豆芽菜。

如今九十四不比百十八那样矮小,却有比他更高大的人像他当年一样佝着脖子给他处理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