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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身消失时,安娜溜到屋内,摇醒小狗们,将它们尽可能地带到森林深处。在那里,她将脸埋进它们的毛皮,绝望地悲泣着。

它们的鼻息接触到她的颈间,它们舔着她的耳朵,用鼻尖嗅闻她。她永难理解:怎么会有人优先选择人类,而不是选择动物?

这天夜里,欧维奇家一张空床都不剩了。佳比的两个小孩睡在舅舅惯睡的床上,爱德莉与凯特雅睡在她们母亲的床上,妈妈则睡在沙发上。女儿们坚称,自己可以用客厅的家具当床睡,但妈妈将她们臭骂一顿,让她们不敢再作他想。隔天一大早,佳比陪着班杰从医院回来时,姐姐们和妈妈都盯着拐杖和被石膏裹起的脚,揍了他的脖子,对他尖叫着说他会把她们活活折腾死,而他却又是她们生命希望所寄,她们是多么爱他,而他真是一头蠢驴。

他睡在床边的地板上,就在姐姐的子女下方。当他醒过来时,两个小朋友已经带着毛毯爬下了床,蜷伏在他的身旁。他们穿着冰球球衣睡觉——球衣背号是16号。

蜜拉坐在女儿的床沿。当玛雅和安娜还小时,彼得常常打趣说,她们之间是多么不一样,尤其是睡觉时,“玛雅睡过觉以后,你甚至根本不需要整理床单。安娜睡过以后,你必须重新把床推到房间正确的一边”。玛雅睡醒时的肢体语言活像一头睡眼惺忪的小牛;安娜睡醒时的肢体语言则活像一个喝得烂醉、暴怒、仿佛在寻找手枪的中年人。人们唯一能想到的、这两个小女孩仅有的共同点,就在于名字:她们很讨厌别人称她们是“美雅”和“安妮”,因为全世界到处都是名叫“美雅”和“安妮”的人。当她第一次意识到居然还有和她同名的小孩时,她可真是气急败坏;考虑到当时她正值要求刀叉塑料柄颜色和食物的颜色要相配、在就寝时间以“爸爸!我的脚一样大,我——不——要——!”的理由大吵大闹均属正常的年龄,这就说明了一切。最令她光火不已的事情,就是居然还有人和她叫一样的名字。她和安娜都认定:名字就是一项私人物品,就像肺脏和瞳孔一样,都属于身体的一部分。在她的认知世界里,所有叫“玛雅”和“安娜”的人都是贼。蜜拉有时候认为,两人在五岁时学会阅读的唯一原因,就是知道自己的名字在文本中变得不一样。她们就是想与众不同。那一切感觉就像永恒,却又像是刚发生的事情。

人们长大的速度之快,快得无情。

彼得静寂无声地关上门。将沃尔沃车的钥匙挂在玄关的挂钩上。蜜拉和他在厨房里一坐数小时,一语不发。最后,蜜拉小声道:“现在,这一切和我们无关。重点是:她得撑过这一切。”

彼得将目光定在桌垫上,说道:“她是如此……坚强。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她已经……比我还要坚强了。”

蜜拉的手指甲重新在皮肤上抠出深深的裂痕。

“彼得,我想杀了他。我要……我要看见他死。”

“我知道。”

当他穿越那道屏障、抱住她的身体时,两人都极力忍耐住喘息和呜咽声,这样才不会吵醒孩子们。这位律师和体育总监将会永远不停地用这件事来怪罪自己。

“彼得,不要将这整件事揽在你自己身上。这不是冰球的错。人家是怎么说的……‘环境造就了孩子的教养’?”

“也许这就是问题。也许这是个错误的环境。”他答道。

青少年代表队球员的家长们在冰球馆接走他们的孩子。他们沉默地坐车回家,家中唯一亮着的,就是屏幕。利特在黎明前来到波博的家,他们没多谈什么,只是分享着必须做点什么的感觉。采取行动。他们走过整座小镇,在更多青少年代表队球员的家门外将他们召集起来。他们犹如一群黝黑的小虫,在庭园间游走,在黑暗的天幕下握紧双拳,朝空荡荡的街道投去狂野的目光。时间一小时接一小时过去,直到日出。他们自觉遭到了攻击,感觉到自己正处于攻击之下。他们想对彼此尖叫,表明这支球队对他们的意义有多么重大,表明对球队的忠诚与关爱,以及他们多么敬爱自己的队长。但是他们无法言说。因此,他们试图找到别的方式来展现这份敬爱。他们并肩而行,像一支即将上前线开杀戒的军队。他们是多么想保护某个事物、伤害某人、杀人。他们正在追猎一个敌人,不管是谁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