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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史迈利在自己的想像中,只看到民警的探照灯集中在卡拉身上,他像车头灯下的野兔,在雪地上显得如此黝暗;他看见卡拉无助老人似的奔逃,想躲开子弹,不让自己像碎布娃娃般倒卧地上。和吉勒姆一样,史迈利以前也曾目睹这一切。他的目光再次越过河面,望进一片黑暗之中,一阵邪恶的晕眩向他袭来,仿佛他奋力对抗的恶灵已欺身向前,无论他如何挣扎,恶灵都已掌控他,向他追索,骂他叛国贼;恶灵嘲笑他,但却也为他的背叛喝彩。卡拉背负的是史迈利怜悯的魔咒;而史迈利背负的则是卡拉狂热的魔咒。我用自己所嫌恶的武器摧毁了他,而且还是他的武器。我们穿越了彼此的边界,我们是两个无主之人,在这片无主之地。

“继续前进。”吉勒姆自言自语,“继续走,别停下来。”

接近哨塔的阴影时,卡拉放慢了脚步,在那一瞬间,史迈利真的以为他可能改变心意,向东德自首。然后,他看见一丝宛如猫舌的火光亮起,卡拉又点了一根烟。用的是火柴还是打火机呢?他很想知道。乔治留念,爱你的安恩赠。

“老天,他可真冷静!”吉勒姆说。

小小的身影又开始移动,但脚步变慢,仿佛他越来越虚弱。他正燃起自己的勇气,走完最后的路程,史迈利想,也或者,他正努力浇熄自己的勇气。他想起瓦拉狄米尔和奥图·莱比锡,以及死去的基洛夫;他想起海顿和自己一生工作的毁灭;他想起安恩,因为卡拉的诡诈和海顿的计诱而让他永远蒙羞。他绝望地列举所有的罪行——拷问、杀人和无休无止的堕落阴谋——所有罪行,都在桥上踽踽独行之人虚弱的肩上,但又无法停驻。他不要这些,不要这样得来的战利品。锯齿状的天际线,宛如裂隙,再次向他招手。顷刻之后,史迈利就站在了雾气迷蒙的河边。

他们沿着拖船道走,吉勒姆领头,史迈利颇不情愿地跟随在后。弧光灯的光晕在他们前面,越靠近就越炽热。像两个普通行人,托比叮嘱说,就走到桥边等候,这很正常。从周围的黑暗中,史迈利听见窃窃私语的声音,还有在紧张状态下迅速行动的快速但微弱的声音。“乔治,”有人低声说,“乔治。”在黄色的电话亭里,一个看不清的人影举起手,悄悄地敬了个礼,他听见一句“胜利”从潮湿冰冷的空气中潜行而来。雪花模糊了眼镜,他很难看得清楚。观测据点在他们的右边,窗里没有一丝光影。他看到门口停了一辆厢型车,知道那是柏林邮局车,托比的最爱。吉勒姆踌躇不前。史迈利听见一句“领大奖”之类的话。

他们走到光晕的边缘。一个橘色的寨垒阻断了桥上的视线,也隐蔽了他们的诡计。从哨亭看不见他们。托比·伊斯特哈斯爬得比圣诞树还高,拿着双眼望远镜站在观测台上,冷静地扮演着冷战观光客的角色。一个丰满的女看守员站在他身边。一张陈旧的告示警告他们,风险自负。从他们背后倾圮的砖砌陆桥,史迈利辨识出一个久已遗忘的徽章纹饰。托比用手做了个小动作:竖起拇指,他是我们的人了。越过寨垒,史迈利听见轻轻的脚步声,和铁栏杆的震动。他闻到美国烟的气味,冰冷寒风吹送,人未到,烟先闻。还有一道电动门,他想,他等待着大门猛然关上的铿锵声,但什么都没有。他突然想到,他不知如何称呼夙敌的真名,只有化名,一个女性化的名字。甚至连他的军阶也是一个谜团。史迈利仍然踌躇不前,像个拒绝上舞台的人。

吉勒姆挨近他身边,似乎努力催促他前进。他听见轻微的脚步声,是托比的监守员一个接一个地聚集在光晕边缘,在寨垒的安全庇护下,屏息等待目标的出现。突然之间,他就站在那里,就像一个神不知鬼不觉溜进拥挤厅堂的人。他瘦小的右手空空地垂在身侧,左手怯怯地横过胸前,拿着一根烟。一个小个子的男人,没戴帽子,背着背包。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在光晕里,史迈利看见他的脸,刻满岁月痕迹,饱经旅途风霜,雪花染白了一头短发。他穿了一件脏兮兮的衬衫,打着黑领带,看起来就像要去参加朋友葬礼的贫民。刺骨寒风让他缩紧脸颊,年岁益增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