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演(第7/10页)
雷声过后是出奇的安静。光,墙,道具,所有的一切都恰到好处,不是很真实,却又无法再去改变。阿贝尔已经步伐不稳了。他摇摇晃晃地走进来,试着平衡身体的重心以对抗船体的摆动。只用了几个步骤,他们已经把这个新天地变成自己的地盘了。埃尔诺礼节性地用手握住迪波尔,迈着庄重的脚步把他带到桌边。独臂小子站在大桶上,透过圆窗沉醉地看着外面几层楼高的大浪。阿贝尔走到他身边,环抱住他的肩膀。“多么壮观的景象,”阿贝尔用敬畏的声音说,“人类是多么的渺小。”回力门向上掀开,从地板下面首先浮出一个托着很多杯子的托盘,之后是一只赤裸的、男人的胳膊,最后出来的是演员的脑袋。演员小心翼翼地爬出来,用一只手高高托起托盘。他躬着身,像在船上工作的服务生们,用风暴般的动作,用身体和步伐的调节来保持托盘的平稳。然后他把所有玻璃杯都安然无恙地摆在桌子上。
“最重要的是,”他喘着气,“平静和酒精。有人在风暴里弄昏了头,也有人弄糟了他的胃。我们在以八节注的速度前进,气温变低了。我的先生们,来上一小口白酒、一块烤馍和冻肉,然后我们就可以平静地期待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了。”他站在船长的位置上,而乘客们都处在一片满怀希望的氛围中。
托盘里码着肉,烤馍也叠成了一摞,烧瓶里盛着水一样颜色的白酒。演员谦虚地微笑着。他在桌边坐下,磕着他的烟斗,正了正肚子上的皮带,把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大声咀嚼着。“劳动了之后,”他说,“人们会饿。”他用手背蹭了蹭瓶子嘴,喝了一大口。“这个真烧胃。”他转向迪波尔,“来一小口么,这位‘漂亮的陌生小姐’?”
这位“漂亮的陌生小姐”在第一瓶过后就坦白他快要吐了。演员知道有一种能对抗海上眩晕的药,需要在风暴来临前一小时服用。他们把“女士”放躺在箱子上,为他扇扇子,逗他开心。船舱里昏昏暗暗。实习水手每隔五分钟就会离开一下,去另一边鼓噪起东南西北的风,然后返回来再向大家报告天气。
是危险把人们彼此拉得更近了。演员放弃了斯巴达的原则注,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他是第一个喝高了的人。他们还从没见他喝醉过。埃尔诺谨慎地、极小口地嘬饮,始终观察着演员,因为他并不相信他是真的醉了。演员把箱子挪到窗户下,然后坐了上去,用两只手臂做出拉手风琴的样子,然后嗡嗡地用鼻音哼起伴奏的歌。“这是黑人们唱的歌,”他解释说,“在他们跳进水里之前。”那曲调单一的歌里流出伤感,回荡在空旷的舞台空间里;演员站起身,手里抱着那台看不见的手风琴,不知疲倦地来回走着。在他身上好像发生了什么特别的变化。他唱着歌拉着琴,只几分钟后,他们惊奇地发现,演员好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肥胖的、醉得一塌糊涂的水手,坐在桌子的边沿:那么真实,怀里抱着手风琴,唱着那港口、片片水域,还有码头的忧伤。他的脸庞完全变化了。他目光斜视,笨拙地,好心肠地,身上有散发着酒香的欢乐,还有行动不变造成的困难。他什么也没做,却变了一个人。他用听不懂的语言嘟囔着,英文、西班牙文和其他不知是什么词语的混合语言。他嗤了一下鼻息,夸赞一些陌生的地方。从他的声音里透出对目的未知的旅程的伤感。
显而易见,他完全明了这个游戏。面对漆黑一片的观众席,一个醉汉,一个胖胖的水手坐在舞台的边缘,唱着歌。他们在舞台上走来走去,轻声附和着演员梦呓一般打着节拍的曲调。风暴在外面呼啸,船带着它的乘客们摇摇摆摆,驶向未知的港口。船舱里漫布着浓烈的白酒味;危险的和要团结在一起的感受把他们牢牢抓在一起。只要船不停靠到岸,他们之中便没有谁能逃开彼此。迪波尔感觉好一些了,他狼吞虎咽地狂吃起来。贝拉坐在演员的脚边,用手掌托着头,看着他。他们在彼此身边旋转,那节拍是演员哼出来的,哼着他苦涩的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