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形夕阳(第7/10页)

回去的路上,我心有不甘,越想越觉得冷,浑身发抖,便报复似的一把拽住李薇的手,她试图抽出去几次,没有成功,我攥得很死,生怕她跑掉一般,后来我的手里出了很多汗,变得滑腻,李薇也不说话,胆怯而虚弱,唯有起伏不定的呼吸声印证着她的存在。经过招待所门口时,我很想拉着她上楼,但不知该如何使用身体语言委婉地表达出这层意思,她趁我注意力涣散时,迅速将手抽去,扭头便走,脚步急促,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走出几步,她又转过头来,抬起眼睛低声嘟囔了句,我先回家了。我说,好,好。

第二天,我照例在上班时间去财务科报到,但李薇却没来上班,科室大门紧锁,我只好沮丧地回到招待所,数了数带出来的钱,已经所剩无几,泡了碗方便面,吃完继续睡觉,睡到中午起来,发现传呼里多了一句留言,我的大连野生带鱼呢,落款只有一个字,丽。即便相隔遥远,我也瞬时闻到了那股强烈的皮革味道,张红丽的这条消息让我很脸红,上次在录像厅的经历实在不算愉快,那副情形与让一群男性围观她的裸体无异,她并未因此大发雷霆,于我而言已是幸运,而我不仅没有主动致歉,之后说过的话也没兑现,如今还是对方先发来消息,给我找个台阶下,这么一想便更加惭愧。我下楼往张红丽的商场里打了个电话,温和地表达了歉意,然后跟她解释说这些日子里我要账不顺的事情。张红丽说,你过年都不来我家,一句话也没有,当时真的不想理你了。我连忙说,是我不对,回去我一定补上,目前收不回来款,压力很大,内忧外患,每天都很受煎熬。她听后叹了口气,说,实在不行咱不上班了吧,你来鞋城给我帮忙,最近生意还可以,我和我妈俩人有时忙不过来,雇外人又不放心。我说,那哪能行呢,再咋的也不能让你养我啊。张红丽说,我反正觉得无所谓,你自己决定吧,继续上班我也支持,回来了想着找我就行。我说,好,好。

挂掉电话后我想了想,干脆回去算了,来了十几天,钱马上花光了,连厂长的影子都没见到,款项问题更是毫无进展,天天陪着一个出纳员准备知识竞赛,实在令人丧气。我开始收拾行李,并准备去买返程车票,刚把晾晒的衣服收起来,便听见有人敲门,我一开门,发现李薇站在门外,头发利索地扎在后面,穿着一身我从来没见过的衣服,颜色很艳,她进屋巡视一圈,然后坐在床上说,怎么着,你要携款潜逃啊?我说,一分钱我都没收回来,我往哪逃啊。李薇说,那你是不是畏罪潜逃啊?我说,可别乱讲,我遵纪守法,本分做人,有什么罪啊。李薇盯着我看,俏皮地说,少装傻,你昨晚犯了什么罪你不知道吗,来吧,跟我走,我帮你把厂长找回来了。说完拉起我的手,直奔厂区跑去。

之后的那两天里,我仿佛交到了一丝忧愁的好运。厂长并不如我想象那种狡诈难缠,相反,他像是个真正的庄稼汉,从稻田里生长出来,黝黑结实,粗糙的大手握过来,声若洪钟地跟我说,请理解,我们是兄弟企业,如今各有各的难处,我们的工资也发不出来,东挪西借。我说,是是是,经济大环境不好。他说,但是,也不能让你白来,李薇三番五次来找我,磨破嘴皮子,把具体情况都跟我讲了,你们厂子确实遭遇到比较大的危机,前所未有啊。我说,谢谢您的理解,的确如此。他接着说,所以我制定了一个方案,你看是否合理,就是我们现在立即付给你尾款的百分之四十,然后将之前全部的账目一笔勾销,这个方案听起来有些不算妥当,但其实最合理不过,当然,你们也可以不接受,但那样的话,我也无能为力了,我们也要生产,要吃饭,要搞文体活动。我说,厂长,你说的我都懂,但百分之四十太少了,这个事情我做不了主,涉及数目挺大的。他说,不用你做主,去跟你们领导研究一下嘛,好好探讨探讨,反正我是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