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形夕阳(第5/10页)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得很早,时刻留意着隔壁的声音。昨天夜里,那个叫李薇的女孩后来应该是喝多了,他的几个朋友搀着她回来的,动静很大,直接给她在我隔壁开了间房住下,又吵又闹,还唱了半宿的歌。早上七点半,我听见隔壁有水声,便把门半敞着,打开电视,坐在床上抽烟。
三四根烟的功夫,我正哈欠连天时,听见李薇从隔壁出来了,正在拧钥匙锁门,我连忙提着包出去,跟在她后面一起下楼,她看起来比昨晚要憔悴一些,头发凌乱,脸色发白,眼睛无神,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细细打量起来,五官倒是十分精致,一对儿笑眼。她走出招待所时,我在假装熟人的语气在后面喊道,李薇,嘿,李薇,等我一下啊,走那么快干啥。她转过身来,我笑着迎上前去,她满脸困惑,仿佛不相信我喊的是她的名字。
李薇坐在转椅上,双手撑在中央,屁股左右来回拧动,椅子上的海绵露出来一块儿,像是呕出来的秽物,在我眼前反复晃荡。我看着头晕,说,你好,李薇,咱能别转了吗。李薇说,不能,以前赵科长就这么转的,我就坐在你的位置上,你感受一下曾经的我,恶不恶心。我说,感受到了,曾经的你是挺恶心。李薇说,我呸!你他妈说谁呢!钱没了!我说,别别,我最恶心,好不好,求你给我想想办法,真的,这是我的第一个任务,收不回来款,没办法交代,搞不好工作都没了,本来现在班儿就不好找。李薇说,跟我有屁关系啊。我说,跟你当然没关系啦,但咱们挺有缘分,住过隔壁,也算邻居,远亲不如近邻,你帮我出出主意,事情办好了,我肯定使劲儿报答。李薇想了想,拍着桌子说,饿了饿了,走,先去吃早饭。我说,怎么还饿啊,你们昨天喝到那么晚呢。李薇说,唉,后来都吐干净了,胃里泛着空。
厂区右侧拐角处是一条颇窄的马路,窄路两边的灰杨树枯瘦而怪异,树身布满坑洞,枝干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树后是一排饭店,都是平房,有铁皮焊的,也有砖砌的,至少七八家,有饺子馆,烧烤店,还有大盘子家常菜,但在早上,每家都经营着同样的品种,馃子,咸菜,浆子,豆腐脑,我吃不下主食,只要了一碗浆子,剜几勺白糖倒进去,就着咸菜丝儿喝,李薇坐在塑料凳子上,两条细腿儿搭在一起,穿着运动鞋,露出一截白色的袜子,挺有朝气,显得很干练。老板拣刚炸好的馃子扔进塑料筐里递过来,李薇拈起一根就往嘴里送,张开大嘴,狠狠咬上一口,油星儿落在下巴上,我给她递过去两张餐巾纸,说,文明点儿吃,没人跟你抢。李薇边大口嚼着边说,你挺欠啊昨天,偷听我们说话。
半碗浆子还没喝完,几个门卫走了过来,坐在旁边桌子上,其中就有昨天被我透牌的那个,他不看我,但翘着指头跟别人说,就他妈这小子,昨天搅局来着。我说,说谁呢你,大点声呗。他还是不看我,转而对李薇说,小薇啊,这人你认识么,你认识的话,我就给你个面子,不削他了。我刚想说你来削一个试试。李薇在旁边说,徐叔,我认识他,他就那样,特欠儿,走哪都欠儿,你别跟他一般见识。门卫说,你认识啊,那就算啦,以后注意点儿就行,那啥,小薇啊,这个月工资能按时发不?李薇说,我也不知道啊徐叔,财务科现在就剩我一个人儿了,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安排呢。
回去的路上,我说,怎么可能呢,这么大的厂子,财务科就你自己?李薇说,人都走了呗,跳烟囱一个,辞职出去打工的俩,还有一个在家带孩子的,就剩我自己了。我说,那你要升官了,科长这职位以后就是你的啊。她说,升屁官啊,我也准备走呢。我问她走哪儿去。她说,反正不能在这待着了,你刚来的,可能不知道,我们这儿今年要出大事,河边的楼都斜了。我说,这个我可知道,地基没打好,碰到鳄鱼的骨头就不打了。李薇说,屁鳄鱼啊,有没有文化常识,东北自古以来也没有鳄鱼啊,挖到的那是龙的骨头,有头有尾的龙尸图,跟天上的星象对应着的,懂不懂,现在被毁了,上古阵法被破了,都说今年会发大水,咱这河两边儿都要保不住,到那时候,洪水一冲过来,两岸猿声啼不住,你懂不懂,太惨了。我说,这句诗原来是形容发大水的啊,我刚知道。李薇白了我一眼,说,你这几天可以在我办公室待着,因为比较空,我自己待着还挺害怕的,但不能打扰我,不能抽烟,更不能跟我闲聊,明白么,因为我要背题。我说,你们也背题啊,我在单位也天天背题。李薇说,你背啥题,我背知识竞赛的题,香港要回归了,咱们厂子搞比赛,我拿个三等奖就行,双人电褥子,最近湿冷,有个电褥子我能少遭点儿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