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道路(第7/9页)

李承杰说,不聊书了,没意思,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有个想法,现在要说一说。班立新这时身心俱疲,眯着眼睛,靠在一侧,附和着说道,什么想法。李承杰说,这个想法,今天在这里,我感受更深。班立新说,你说说看。李承杰说,我始终觉得,现在的城市规划有问题,思路没打开,我们的生活不够立体,只活在一个平面上,太狭隘了,其实我们可以开发空中资源,打造三维世界,像这种缆车一样,改造成空中的公共汽车,不用这种缆绳,不安全,受气候影响太大,直接用吊车,抗风,不挂霜,结实,比方说,我会开吊车,那么我可以作为一个中转站的司机,你要去太原街,好,上车吧,给你吊起来,半空划个弧形,相当平稳,先抡到铁西广场,然后我接过来,抓起来这一车的人,打个圈,抡到太原街,十分钟,空中道路,你看着空无一物,没有黄白线和信号灯,实际上非常精密、高效,畅通无阻,也不烧油,顶多费点儿电,符合国际发展方向。班立新说,有点意思,那吊臂得多长,怎么启动。李承杰说,伸缩的,利用吊臂的长度和倾角的变化改变起升高度和工作半径,折叠式的桁架结构,非常安全,你上车也得买票,有售票员给你安排座位,胖的瘦的搭配,保证好重心位置,严格控制,不能超载,亮绿灯再启动,各个站点做好配合,拿着对讲机,安排好层次,按照规划路径,二十米一层,互相别打架,有高有低,错落有致,车上的人在空中滑行,半个城市尽收眼底,比方说你从重工街出发,摇几下杆把,你就开始横着滑行,一路上能经过红光电影院、劳动公园、露天游泳池,能看见挂着的广告牌,上面画着巩俐,《古今大战秦俑情》,还能路过公园的假山,看猴子和鳄鱼,最后是游泳池里墨绿色的池水,人们在里面打着水浪,晚上还亮着五彩的灯,一起一落,全是风景。班立新想了想,说道,确实是好,你开吊车,有点屈才了。李承杰说,不屈,我都想到了,别人不可能想不到,这是大趋势,以后要是不在厂子上班了,我可能去当司机,天天坐在空中,比树高一些,四周明亮,能看见雨和雪,心情舒畅,听半导体效果肯定也好,我得再听一遍《薛刚反唐》。班立新说,不看书了,前苏联的那个什么大夫。李承杰说,开车不能看,闲下来时候可以看。班立新说,要是早有这个发明,他也不能死那么快,怎么也能先抡到医院,抢救一下。李承杰说,还真别说,这个设施对于医疗也是一大进步。班立新说,那总共得多少个吊车。李承杰说,也不用特别多,有的距离长些,有的短些,交接处正好设置车站,下去几个,又上来几个,跟公共汽车一样。班立新又说,但你想没想过,这个跟高楼容易发生冲突。李承杰说,完全不冲突,建高楼时,留个心眼儿,凹进去一部分,作为中转站,交通也更方便,直达,比方说,咱们厂子要是起个高楼,那些坐办公室的,一步到位,直接进楼里上班,节约多少成本。班立新说,有想法。李承杰说,但晕车的不建议乘坐,在天上呕吐的话,收拾起来比较麻烦。

他们并没有意识到,停滞半天的缆车已经缓缓开动,风雨渐息,云雾散开,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抵达终点,顶峰近在咫尺。前面的人抱着哭作一团,准备徒步下山,班立新和李承杰从烟雾弥漫的车厢里走出来,抖抖被汗水浸湿的衣衫,让雨后的凉风拂过胸腔,然后继续迈向雾气交织的山巅,他们一边走着,一边还在说着空中的那条道路。

父亲说,两年之后,我们两家又一起出去旅游过一次,还是那个地方,没住疗养院,住在宾馆里。我说,那次我记得,李早每天都起不来床,第一次印象不深了。父亲说,也是去爬山,你和李早爬到一半,累得走不动,你妈说坐缆车上去,我没同意。我说,挺遗憾,但后来去山洞里看佛像,龇牙咧嘴的四个神灵,挺有意思,也就忘了爬山这个事情。父亲说,我当时已经到了缆车门口,不少人在排队,我向里面一望,窗口上面拉着个条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本线路缆车连续运行十五年无事故,然后我就退出来了。我说,只记得那些山洞里的回音很大,来回折射,说话声越大,反而越听不清楚,一片混沌的嗡鸣,要贴在耳边轻声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