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道路(第6/9页)
缆车售票处的窗口上拉着一个条幅:热烈庆祝本线路缆车连续运行十三年无事故。李承杰指着条幅,撇着嘴对班立新说,你看这条幅,很有问题,一般人看连续十三年无事故,一定会觉得很安全,但有没有人想过,十三年前,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呢。工作人员在售票窗口里冷冷地插嘴说,十三年前,我们这条缆车线路刚刚竣工。李承杰听后尴尬地笑了笑。
山中的阴晴瞬息万变,缆车一辆接着一辆走,相隔几十米,到了最后,只剩下班立新与李承杰两个人,他们共处在一辆缆车里,坐在两侧,乌云很近,抬手可及,李承杰背对着山峰,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侧逆行的风景,班立新只注意着那片乌云,柔韧而漫散,他从来没有这么近接触过任何一朵云彩,他想,闪电会不会也在其中,然后他就看见了闪电,天上的一道光,在他眼前聚集、分解、消逝,伴随着巨响,他闭上眼睛,但闪电的模样仍停留在那里,长久不散。
雷声过后,缆车便静置在半空中,接受风雨的侵袭,不再前进。刚开始时,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以为停止也是游览的一部分,直至窗外的景色很久都没有变化,他们不得不将视线移开,发现后一辆缆车空无一人,而前面的那辆车里,已经传出刺耳的尖叫声,他们正位于整条线路的中央,看不出来离地有多高,脚下是高大的树丛,斜长在山脉上,一片深邃的绿色,风吹过来,树梢摇摆得很厉害。班立新手里倒弄着打火机,骂道,怎么他妈停了,操。李承杰说,别是有故障。班立新说,等等看,估计马上就能启动了。
然而他们等来的却是一场冰雹,猝不及防地砸在缆车的窗户和车顶,声音密集而巨大,噼里啪啦,像是经历一场猛烈的扫射,他们觉得车厢四处皆有裂痕,班立新有几次都想手遮住脑袋,但却始终没能抬起胳膊。过了一会儿,那些冰雹又变成雨,跟着雨一起来的,还有凶猛的风,他们被吹得荡起来,扬到半空里,像是坐秋千,班立新拽住一侧的窗沿,不敢放松,头上开始冒汗,缆车里空间封闭,越来越热。
班立新始终在劝自己说,就当是在公园里,坐那些惊险的高空游戏。李承杰很害怕,脸色惨白,一直盯着窗外,浑身发抖,并且开始干呕,他的手紧紧抓住座椅的边缘,汗珠直往下滴。李承杰说,十三年无事故,让我们赶上了。班立新说,别吓唬自己。李承杰叹了口气,说道,我要能活着下去,这辈子就再也不爬高了。班立新说,别说这没用的,肯定没事,大老爷们,镇定点儿,给我讲讲你看的那本书。李承杰说,讲不了,没心情,讲不了。
这时,外面的风仿佛小了一些,班立新手抖着,点燃一根烟,说道,随便讲讲,时间过得快,转移一下注意力。李承杰说,好,好。然后又摇摇头,说,讲不了,真讲不了。他双手抱着脑袋,看着摇晃的地面,仿佛随时可能栽倒下去。
李承杰吐了两口酸水,然后仰头躺在座椅上,对班立新说,班子,给来根儿烟。班立新倒出一根烟,放在嘴里点上,再递给李承杰,他抽了两口,咳嗽起来,满脸通红,平息之后,他开始讲述,外面的雨像在为他作激烈的伴奏。他皱紧眉头,讲得有些突兀,开始时毫无头绪,说什么生命就是为牺牲做准备,几近胡言乱语,直到说起一九二九年的夏天,苏联的一条大街上,一切逐渐清晰起来。他们喷出来的烟雾笼罩在车窗上,车内愈发压抑、闷热,汗水顺着脖子淌下来,外面的雨声好像小了一些,不再那么嘈杂,而是转为低语,仿佛也在谛听他的讲述。
讲完日瓦戈医生,李承杰的精神缓和过来一些,他又要了一根烟,用鞋子把刚才吐出来的酸水划开,重复道,针叶林高于阔叶林。班立新说,忘记在哪里听到的了。李承杰说,我们现在又高于针叶林了。缆车咯噔一下,仍然没有行动,许多露水凝结在玻璃上,他们已经看不清窗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