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杀(第7/7页)
比赛结束时,已是傍晚,天色正逐渐暗下来,我们要赶回家去做饭,从球场出来之后,便又坐上一趟公交车,很多穿着队服的球迷也涌进来,车内一片黄色的海洋,人挤着人,声音嘈杂,我的脸几乎是贴在车窗上。我们坐的是一辆即将报废的无轨电车,自从那场事故之后,全部无轨电车都要停掉,这辆车也不例外,正在履行最后几次使命,它庞大而破旧,慢吞吞地行驶,两条长长的辫子拖在半空,在立交桥底下盘旋、绕转,车厢四面漏风,震颤得很厉害,街道在闪光,无轨电车经过两侧的饭店、练歌房和休闲中心,几处商铺正在翻修,门口堆着新鲜而潮湿的沙土,我爸站在我身后,扶着栏杆,一言不发。
那天刚刚下过一场不小的雨,我们虽然在车里,但也能感受到空气正一点一点变冷。无轨电车走走停停,走到两洞桥附近时,开始剧烈颠簸,雨后的桥底遍布泥坑,车辆由此经过,起起伏伏,像是开在弹簧上。两洞桥上方经常有火车经过,拉着树木或者钢铁,从更北的地方缓慢开来,防雨布随意地铺在上面,每次过火车,底下的桥洞里都会轰隆作响,仿佛即将坍塌一般,那天就是在这种巨大的轰鸣声中,我们再次见到了肖树斌。
肖树斌在桥底的隧道里,靠在弧形的一侧,头顶着或明或暗的白光灯,隔着车窗,离我咫尺,他的面目复杂,衣着单薄,叼着烟的嘴不住地哆嗦着,而我爸的那辆摩托车停在一旁。十月底的风在这城市的最低处徘徊,吹散废屑、树叶与积水,他看见载满球迷的无轨电车驶过来时,忽然疯狂地挥舞起手中的旗帜,像是要发起一次冲锋。
我相信我和我爸都看见了这一幕,但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回望。我们沉默地驶过去,之后是一个轻微的刹车,后面的人又都挤上来,如层叠的波浪,我们被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车上的一些球迷也看见了那杆旗,跃跃欲动,有人开始轻声哼唱队歌,开始是一个声音,后来又有人怪叫着附和,最终变成一场小规模的合唱,如同一场虔诚的祷告:我们的海狮劈波斩浪,我们的海狮奔向前方,所有的沈阳人都是兄弟姐妹,肩并肩手拉手站在你的身旁。
后来到站之后,电车与歌声一起停下来,很多人下车了,又上来一些,车里变得很宽松,再后来,车上的人越来越少,我们一直坐到终点站,外面的雨又下起来了。
那天之后,我爸在供暖公司找到一份新的工作,他不懂任何管线的技术,也不知道那些烧得滚烫的水要流向何处,又要怎么流回来,一切需要从头学习,他夹起公文包,里面放着笔和纸,但不到一年,便又失业了。后来,他又做过很多不同种类的工作,学着去做一些事情,很快他就变老了,这一点也出乎意料,我是说,那些年过得都很快。
我没有告诉我爸的是,那年冬天里,我在东药宿舍附近总能看见肖树斌的儿子,那个曾经的主力前锋。他皮肤白皙,长相周正,看起来倒并不比我大几岁,个子虽然还是没有长起来,但已经有女朋友了,两人住在一起,形影不离,十分亲密。那时在他身上看不出任何运动员的气质,大概已经不在体校继续踢球了,每天只是穿着一件很长的羽绒服,跟女朋友搂在一起走路,他们踏遍这附近的每一个角落,街道、铁路、市场、花园,有时候拎着白菜或者方便面,有时候两手空空。他的女朋友很瘦,半黄的头发扎得很高,化很浓的妆,总穿一条绷得很紧的黑色皮裤。有一次下很大的雪,我看见她低着头迎面走来,独自一人,穿着过时的旧毛衣,瑟瑟发抖,毛衣上的亮片散发出黯淡的光泽;她单手捏紧松垮的领口,双唇紧闭,眯着眼睛,每一步迈得都很艰难,忽然一阵冷风吹过,树上的大片雪花落在她长长的假睫毛上,那一刻,我觉得她真是好看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