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杀(第6/7页)
我爸尤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心怀善意地去揣测可能发生的各种状况,损坏、撞车、有急用、去外地未归、被警察扣留……他一遍一遍试着去说服自己,在某一天睁开眼睛时,那辆摩托车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车库里,加满了油,没有灰尘,动力强劲,但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或者说,类似的事情在我们身上从来没有发生过。一周之后,我爸逐渐认清被骗的事实,摩托车不知所踪,他唯一的营生无法继续,成天在家里闷闷不乐,他很后悔也很自责,怎么能轻信只是跟自己喝过两顿酒的人呢?
那时天气转凉,我正在准备重点中学的提前入学考试,每天晚上在家里做成套的试卷,翻找补习资料时,发现有几本参考书都摞在洗衣机盖子上,平时那些书都是放在我补课用的公文包里。公文包是我爸单位以前发的,棕色人造革,右下角还有个印章,上面写着“沈阳变压器厂四十周年纪念”,单边拉锁,侧面带个提手,空间很大,颇为实用。
当天晚上,我爸进门回家时,带着浑身的酒气,脸色很不好,我问他怎么又去喝酒,他没有回话,直接走回屋里。我看见他的腋下夹着我补课用的公文包,那个包比我用的时候显得要旧一些,表面上多了几道白印,里面装得鼓鼓囊囊,他将公文包很小心地收到衣柜深处。我觉得很奇怪,便趁他不注意时,假装去柜子里取衣服,伸手摸到那个公文包,其质地坚实,轮廓突出而危险,甚至能感受到皮革下面隐藏着的冷硬与锋利,这让我想起在医院时听到过的那则新闻。
那段时间里,我爸每天出门很早,非常固执地去寻找肖树斌和那辆尚未归还的摩托车。他凭借酒后残存的记忆,先是去往肖树斌儿子所在的体校,在门口来来回回地走,一辆一辆检查外面停放着的摩托车,他想,那或许意味着三十分钟的登场时间,同时,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体校里也并非个个人高马大,也有毫无精神的孩子,像他的儿子一样,病恹恹地在操场上跑步,一圈又一圈,步伐沉重,胳膊毫无力量地垂在两侧。他在校门口搜寻未得,又跑去车库和教学楼里,警卫问他是谁,来干啥,他也不说话,夹着公文包快步翻墙离去,警卫在后面追赶,追到一半停下来,他不敢放松,仍继续跑下去,直至筋疲力尽。
肖树斌以前住的东药宿舍楼,他也去过不止一次,经常上楼敲门,不仅白天去敲,有时半夜也去,始终无人应答;他又在楼下蹲点儿,夹着包,背靠着墙,藏在楼洞里,满身白灰,一待就是大半天,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附近的邻居上班时看见他,下班时发现他还在,便十分警惕,他待了几天,遭受无数的白眼与盘问,到头来一无所获。
我爸折腾了一段时间,人变得更为消瘦,精神也日益萎靡,但公文包仍不离身,我每天都提心吊胆。有天晚上我回家时,看见他自己在厨房里喝酒,模样消沉,半天才喝一口,他把我喊过去,然后说了句,一比零,我说什么,他说,倒数第二轮,今天沈阳海狮对鲁能泰山,一比零赢了,保级成功。我说,你去体育场看球了。他说,去了。我说,那你看见肖叔了吗。他说,没有。我说,摩托车也没找到。他说,没找到。我说,不要再去找了。他说,整不明白。我说,不明白啥。他摇摇头,没有说话,继续自己喝酒。后来我想通了,他不明白的大概是,一个人怎么能如此轻松地放弃自己所热爱的事物呢。
那年联赛的最后一个比赛日是在十月底,在此之前,沈阳海狮队已经拿到足够的分数,即便最后一轮输球,也没有降级风险。那天中午,我爸忽然说要带我去看球,我并不是很想去,但又不想破坏他的兴致,便跟他坐上公交车,一路晃荡着到达体育场,我在车上昏昏欲睡。在售票口买票时,我发现这次他并没用下岗证,而是买了两张正价球票。那天我们去得很早,中午刚过,便坐在看台里,位置不错,视野很好。我们等了很长时间,看着一大片阴影从东侧移到西侧,比赛开始的哨声才响起来,那是一场很沉闷的比赛,观众不多,双方踢得心不在焉,主裁判不停地看表,最终沈阳海狮与对手零比零踢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