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锦豹子(第7/15页)
我的表弟孙旭东,小时候性格极为内向,话少、安静,但长得可爱,也非常聪明,能背一百首古诗,印刷厂幼儿园里经常拿他作为联欢会的保留节目。有一次我也去看过,表弟涂着红脸蛋,眉心一抹红点,系着领结,站在舞台中央摇头晃脑地背诵,他拉长了音调,语气里有旷古悲愁,背完李白背孟浩然,老师不给他从台上抱下来他都不带停的。
可惜小姑打上麻将之后,对这位诗词天才不闻不问,很少在家吃饭,也不再去幼儿园接孙旭东,每日沉迷在麻将之中不能自拔,她走路时双眼直勾勾的,步伐飘忽,若有所思,其实是在默默总结前一轮牌局的得与失。有一次,她跟我奶说,妈,昨天我上手三张幺鸡,我就想要摸到第四个,能上一杠,胡把大的捞一捞,结果我越摸越迷茫,脑袋里自己围着自己绕圈,牌我都不胡了,就想要幺鸡,可越想要就越摸不到,后来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是悟了,我想明白了,我全部的命运,或者说我后半生的主要任务,就是在等这第四张幺鸡,前三张幺鸡是你、孙旭庭和孙旭东,那么这第四个是谁呢,妈,你分析分析。
孙旭东读到小学三年级时,小姑终于等到了她的第四张幺鸡。而她的丈夫孙旭庭可能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那时我爸单位分了房子,我们已经搬出去住,老房子腾出不少空间,小姑由于跟公婆关系不好,便以照顾我奶为理由,每周要在老房子里住上好几天。孙旭庭的父母心有愧疚,认为自己没有处理好与儿媳的关系,便离开橡胶四厂的家属楼,在附近租房住下,可即便这样,小姑仍然不爱回家。以前我爸妈的卧室被她改造成一间麻将室,拉着厚帘,摆上烟缸,人来人往,每日鏖战,最开始打两毛的,后来五毛一个子儿,再后来是一块,虽有封顶,但一晚上的输赢也要几百块,小姑凭借经验、脑筋与魅力,连唬带骗,愈战愈勇,胜多负少,每个月打麻将赢来的钱还能给我表弟缴纳学杂费和餐费,连预防针打的都是进口的。
牌打了两年多之后,忽然有一天,小姑消失了。我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件事的,给我爸打去电话,说,你妹妹最近怎么没过来。我爸说,估计是在医院照顾孙旭庭呢吧。我奶说,不可能,她能照顾个屁,你赶紧过来一趟,我们商量商量。
我爸没直接去我奶家,而是先提着一兜苹果去医院看望孙旭庭。大概一周之前,孙旭庭在上夜班时,由于精神不集中,没有执行规范化操作,被他亲手组建的鲍德海牌印刷机卷进去半个胳膊,据他后来自己描述,当时像被电打着了似的,脑袋是懵的,也不知道疼,整个人在空中翻了半圈,像一位体操运动员,向后翻腾一周半再接转体,最终优雅地倒在纸槽里,半边脸贴在尚未裁剪的书页上。他听见旁边很多人在喊叫,因为不知是死是活,也不知骨折的具体位置,没人敢轻易搬动,他就以如此奇异的姿态在纸槽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他说,那是他第一次认真阅读自己每天印的都是什么东西,那篇文章的标题是《为什么他们会集体发疯》,里面记载的是一个帕尔托的法国人,汽车修理工,长相英俊,生性浪漫,梦想是成为一名马戏团演员,想在千尺高空表演走钢丝,他还有一个朋友,名叫约瑟,是一名拖拉机驾驶员,体格健壮,热情开朗,他的梦想是成为长着翅膀的“鸟人”,渴望能像飞机一样在蓝天上翱翔,但二人生性腼腆,而且家里有老有小,所以一直没法实现梦想。忽然有一天,记录显示,孙旭庭说他记得很清楚,当地时间八月二十六日的下午,这两个法国人不约而同地开始行动起来:帕尔托撑着一把雨伞,爬上村边吊桥的缆绳,在上面摆摆晃晃地走着,而约瑟则闯进镇上的医院,爬上三楼的窗台,大声喊道:“我是飞机!我是飞机!我会飞,我想要上天!”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他们高昂着头颅,朝着湛蓝的天空伸开双臂。这个故事他没有看全,孙旭庭后来遗憾地跟我说,他很想知道帕尔托和约瑟的结局,也想知道到底为什么发疯,但故事的下半部分已经超越他视力能及的范畴,而当时他的胳膊还在机器里,没法翻页,而脖子又实在是无法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