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锦豹子(第6/15页)
思来想去,孙旭庭还是领回六楼的钥匙。橡胶四厂的家属楼临近齐贤街,灰色水泥墙体,窗户半封闭,一层楼梯上去,左右两侧共住十户,长长的走廊挂在外面,栏杆里则堆积着花盆、儿童三轮车与酸菜缸,每户的门上挂着细密的塑料珠帘,一推开门便哗啦哗啦地响。
孙旭庭扛上来几袋沙子和水泥,开始装修新家,刮大白、换灯管、刷墙围,还借钱给我小姑买了一套带梳妆台的组合柜。整间屋子格局不错,南北通透,景色也好,推开窗子便能看见冶炼厂耸入云霄的雄伟烟囱。唯一的缺点是地面处理得欠妥,孙旭庭在重铺地面时,将氧化铁颜料掺在水泥里,按照他预想的效果,这样刷出来的地面会有黯淡的红色,显得高雅而整洁,但没想到,来帮忙的朋友谁都没有经验,氧化铁颜料的调和比例有问题,没能很好地融在水泥里,最后刷出来的地面像一张大花脸,到处都是不均匀的红道儿,看起来十分抽象,他只好又买来地板革铺在上面,但即便如此,他也还是不死心,每隔几天便揭起一角,打着手电朝里面看看,期望着时间会将那些红色的氧化铁均匀涂抹开来。
小姑带着我表弟回到新房里住下,孙旭庭的父母也从盘锦赶过来,以舍不得离开孙子为理由,开始在这套新房里生活。一家五口人,守着五十平左右的房子,在当时条件也算过得去,但各类矛盾也一一涌现。小姑的脾气不是很好,吃不惯婆婆做的饭,也看不上婆婆做的家务,经常就争吵起来,吵到后来也没个结果,但她自己在家又什么都不做,每天只躺在床上聊电话、打毛衣、摆扑克,或者出去给头发做造型,今天小波浪,明天又变成大波浪,有一次她染了满头的金黄卷儿,很时髦,像外国的洋娃娃,连我都要认不出来了。
即便是在表弟上幼儿园之后,小姑也没有上班,在家里无所事事,但每次回娘家时,又都会跟我奶抱怨大半天,说婆婆做饭埋汰,不讲卫生,为人奇怪,她讲,婆婆的拿手菜之一是将淀粉用水搅开,再下油锅里,煎成黑糊的一片,再撒把白糖,我在一旁听了都要吐出来;然后又说公公半夜打婆婆,打得嗷嗷直叫唤,半扇楼的人都能听见,搞得第二天她都没脸出门;还有一次,她跟婆婆吵得很厉害,争吵的原因是要不要给水龙头安上过滤嘴儿,后来发展到相互对骂,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她气得真的举起水瓶想砸过去,婆婆顿时吓傻了,灰溜溜地关门走掉。小姑说,她就是欠收拾,我给她收拾卑服就好了。我奶担心地说,要不你还是上班或者干点啥吧,成天在家待着,太闲,打得这么热闹,你们俩人都有毛病,你的毛病我看主要是闲出来的。
小姑许多年没有工作,出去上班没地方要,一来二去,又跟以前在百货商场的小领导联系上,领导出钱投资,二人合作,临花鸟市场租了个门市,开了一家茶叶店。小姑负责看店,按比例提成,有段时间里,我总去小姑的茶叶店,看她很认真地写茶叶的价格卡片,碧螺春、龙井、铁观音、毛尖,并逐一贴在玻璃罐子上。茶叶店里总有一股微苦的清香之气,很好闻,不过进店来的人,一般都只会问,有没有劳保茶?小姑为他推荐其他品种,讲清楚味道、口感与特色,他还是会说,我喝劳保茶就行,有没有劳保茶。小姑只好无奈地丢过去一个牛皮纸包,说,二两,四块钱。
茶叶店经营不到一年就关张了,原因是小领导的妻子发现丈夫在上班时间内,并没有一直坚守在工作岗位上,而是成天往茶叶店里跑,于是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猜忌。其实她完全是误会了,领导跟小姑并没有任何超越友谊的关系发生,他们只是普通的生意合作伙伴,之所以他成天往茶叶店里跑,是因为他和小姑都爱上了打麻将,天天都要打上八圈,茶叶店的柜台后面常年支开一张桌子,一百多张沉甸甸的麻将牌零散地摊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