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和夜的旅人(第7/18页)
“嗯,她是突然来的。”我说道。
阳光从万里无云的晴空洒落下来,照在积雪上,窗外一片明晃晃的。望着这一景象,心里觉得又像有点发困,又有点心神不定坐立不安的感觉,很奇怪。电视机里正在大声地播送着早新闻,给屋内注入了活力。母亲早已送走了父亲,正与我吃着已经不早的早饭。
“她在那边的家里住得不开心吗?”母亲说。
“那边的家……妈,球绘真正的家是那边呀,那边有她亲生的父母。”我笑道。我知道母亲想说什么。
“在一起生活之后,我倒是挺喜欢这孩子的。”母亲说。
母亲已经不再提及哥哥的事了。这一年来,她把心思转到了球绘身上,非常疼爱她。有时候我会想,生出了这样的儿子,把他养大,接着又失去,这样的事实该是怎样的一场梦幻啊!真的是根本无法想象。我“嗯”地点了一下头,继续啃着面包。球绘在家里的时候,一直陪伴在母亲身边,帮着做家务、拿东西。对于完全无所事事的她来说,这些事也可以消减掉一些她心头的郁闷吧。不过,我也能够强烈地感觉到,球绘具有非常良好的教养,每逢吃饭的时候,她总是微笑着说,很好吃呢。而凑巧遇到两个人同时准备入浴时,她总是伸出手掌谦恭地说,你先来吧。但是我却感觉不到球绘鲜活的生命力,只是觉得她像漫画中的怪物Q太郎或是机器猫那样,是一个与我们相处融洽的幻影。
我在家中能深切地感觉到球绘是一个“活物”的,只有在她哭泣的时候。到后期连这样的情形也很少见了。初期,她刚来不久的夜半,每当我去厨房间泡咖啡的时候,一定会听见球绘独自在客房里低声抽泣。夜深时,透过黑暗微微传来低低的抽泣声,如同梅雨时节的绵绵淫雨一般,浸渗到人的心灵中。当时我也十分消沉,内心就像身处这个世界的尽头那般虚无。而且,那个时候,每当家人都外出、屋内只留下球绘一个人时,她一定蹑手蹑脚地悄悄折入哥哥死后一直保持着原样的房间。从外面回家,发现球绘不在,我不觉担心地走到二楼去寻找,结果看见房门半启的里侧,球绘正蜷缩在哥哥那充满色彩的房间里哭泣。在洗澡时也会这样。有时我会接在球绘的后面去洗澡,在走向浴室的途中,每每会在走廊里遇见刚刚从浴室里出来的球绘,只见她身上散发着热气,脸通通红的,正红肿着眼睛抽着鼻子在低声哭泣。是不是浴缸里的洗澡水也因泪水而变得咸了?我想着泡进了浴缸里,在热腾腾的蒸汽中,我常会感到一阵阵的无奈。
有人说,眼泪能使人慢慢恢复过来,这也许是真的吧。
因为在这样的过程中,球绘就渐渐地不哭了,后来安然无恙地回到自己家去了。
“你要是见到她,告诉她下次挑个能够好好聊聊的时间过来坐坐。”母亲说。
“好的,我见到她会说的。”我说着站了起来。
去学校交了几份学习报告后,我想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衣物箱,过去一看,发现有一封给我的信,用胶带纸贴在上面。取下一看,原来是同学研一来的信。上面写着:
还你钱。
后天中午给我电话。
研一
他向所有的人都借了钱,借了不还,逃匿在别处,已经不来学校了。我总共已借给了他五万日元,也根本不指望能还回来。哥哥也是这种脾性,所以我好歹能够理解。他总共合起来恐怕借了相当数额的钱,大家都火透了。有时候在店里看见有自己中意的衣物,我心里也会想,“现在我要是有那个五万日元就好了……”不过再一想,也就算了。他虽然是个好人,但这和那是两回事。人又好,借你的钱又一定准时还给你,若真有这样的家伙,还真叫人受不了呢……可他为何又要把钱还给我呢?我觉得很奇怪,于是便将信折起来放进了口袋里,穿过了还留着积雪的中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