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4/5页)
玛丽出现在落地窗旁边,肩膀上披了件开襟毛衫。科林全然不顾他们之间正在玩的把戏,马上兴奋地跟她讲起下面的马路上上演的那一幕活剧。她站在阳台的矮墙边,他述说的时候她只管望着日落。他指点着那桌年轻人的时候她的视线并没有移动,不过微微点了点头。在科林看来,他是没办法重现其间那种模糊的误会了,而这正是这幕活剧主要的兴趣点之所在。可是他却听到自己将这出小悲剧夸张成了杂耍戏,或许是为了吸引玛丽的全副注意。他将那位老绅士描述为“老得难以置信而且衰弱不堪”,老太太则“疯疯癫癫到极点”,那一桌年轻人是一帮“迟钝的白痴”,在他嘴里那老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怒的咆哮”。事实上,“难以置信”这个词儿倒真是时时在他脑海中浮现,也许是因为他怕玛丽不相信他,或者是因为他自己就不相信。他说完之后,玛丽似笑非笑,短促地“呣”了一声。
他们俩之间隔了几步的距离,继续沉默地望着对过的水面。宽阔的运河对岸那巨大的教堂眼下成了一幅剪影,他们一直说要去参观一下的,再近一些,一条小舟上有个人把望远镜放回盒子里,跪下来重新将舷外的发动机发动起来。他们左上方的绿色霓虹灯店招突然咔嚓一声爆了一下,然后就减弱为低低的嗡嗡声。玛丽提醒科林,天已经不早了,他们马上就该动身,要不然餐馆都该打烊了。科林点头称是,可也没动窝。然后科林在一把沙滩椅上坐下来,没过多久玛丽也坐了下来。又一阵短暂的沉默,他们俩伸出手来握在了一起。相互轻轻按了按对方的手心。两人把椅子挪得更近些,相互轻声地道歉。科林抚摸着玛丽的胸,她转过头来先吻了他的唇,然后又温柔地像母亲一样吻了吻他的鼻子。他们俩低声呢喃着、吻着,站起来抱在一起,然后返回卧室,在半明半暗间把衣服脱掉。
他们已经不再有特别大的激情了。其间的乐趣在于那种不慌不忙的亲密感,在于对其规矩和程序的熟极而流,在于四肢和身体那安心而又精确的融合无间,舒适无比,就像是铸造物重新又回到了模子里。两个人既大方又从容不迫,没有太大的欲求,也没多大动静。他们的做爱没有明确的开头或是终结,结果经常是沉入睡眠或者还没结束就睡着了。他们会激愤地坚决否认他们已经进入倦怠期。他们经常说他们当真是融为一体了,都很难想起两人原来竟是独立的个体。他们看着对方的时候就像是看着一个模糊的镜面。有时,他们谈起性政治的时候,他们谈的也不是他们自己。而恰恰正是这种共谋,弄得相互之间非常脆弱和敏感,一旦重新发现他们的需要和兴趣有所不同,情感上就特别容易受到伤害。可是两人之间的争执从来不会挑明,而像眼下这种争执之后的和解也就成为他们之间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对此两人是深怀感激的。
他们瞌睡了一会儿,然后匆忙穿上衣服。科林去浴室的时候,玛丽又回到阳台上等他。旅馆的店招关掉了。下面的街道已经渺无人迹,浮码头上有两个侍应在收拾杯盘。所剩无几的几位客人也不再喝酒了。科林和玛丽从没这么晚离开旅馆过,事后玛丽将当晚的奇遇归因于此。她不耐烦地在阳台上踱着步,呼吸着天竺葵灰扑扑的气味。这个时候饭馆都该打烊了,不过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侧有家开到深夜的酒吧,门外有时候会有个热狗摊子,问题是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找得到。她十三岁的时候还是个守时、尽责的中学生,脑子里有不下上百个提升自我修养的想法,她当时有个笔记本,每个周日的傍晚,她都会定下下周要实现的目标。都是些适度、可行的任务,等她一步步完成任务把它们勾掉的时候感觉很是快慰:练习大提琴,待她妈妈更好一些,步行上学,把公交车的车费省下来。如今她可真向往这一类的快慰,希望不论是在时间还是行事上至少有部分是自己掌控之下的。她就像梦游般从这一刻混到下一刻,一眨眼整整一个月就这么毫无印象地溜过去了,连一丝一毫自我意志的印记都不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