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2/5页)
科林站在镜子面前,听着,也没特别的原因又开始刮脸,这是当天的第二次了。自打他们来到这里,已经建立起了一套秩序井然的睡觉的习惯,其重要性仅次于做爱,而现在正是他们俩在晚饭时间漫游这个城市之前用来精心梳洗打扮的一段间隙,平静安闲,沉溺于自我。在这段准备时间里,他们俩动作迟缓,极少开口。他们在身体上涂抹免税店里买的昂贵的古龙水和香粉,他们各自精心挑选自己的衣着,并不跟对方商量,仿佛他们等会儿要见的芸芸众人当中,会有那么个人对他们的衣着品貌深切地关注。玛丽在卧室的地板上做瑜伽的时候,科林会卷根大麻烟,然后他们俩一起在阳台上分享,这会使他们跨出旅馆的大堂,步入奶油般柔和的夜色的那个快乐的时刻加倍快意。
他们出去以后,也不只是上午,一个女服务员就会进来为他们清理床铺,要是她觉得应该换床单了,就把床单也给换了。他们俩都不习惯过这种旅馆生活,因为让一个面都很少见到的服务员接触到他们这么私密的生活,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女服务员把他们用过的纸巾收拾走,把他们俩的鞋子在衣橱里摆成齐整的一排,把他们的脏衣服叠成整齐的一堆,在椅子上放好,把床头桌上散乱的硬币码成几小堆。如此一来,他们更是惰性大发,很快就越来越依赖她,对自己的衣物管都不管了。两个人彼此都照顾不来了,在这种大热天里连自己的枕头都懒得拍拍松软,毛巾掉地上了都不肯弯个腰捡起来。而与此同时却又越来越不能容忍杂乱无章。有天上午,已经挺晚的了,他们回到房间,发现还跟离开时一样,根本没办法住人,他们别无选择,只得再次跑出去等服务员打扫干净了再回来。
他们下午小睡之前的那几个钟头同样也有一定之规,不过相对来说变数大些。时值仲夏,城里遍地都是游客。科林跟玛丽每天早上吃过早饭后,也带上钱、太阳镜和地图,加入游客的行列,大家蜂拥穿过运河上的桥梁,足迹踏遍每一条窄街陋巷。大家仁至义尽地去完成这个古老的城市强加给他们的众多旅游任务,尽责地去参观城内大大小小的教堂、博物馆和宫殿,所有这些地方满坑满谷的全是珍宝。在几条购物街上,他们俩在橱窗前面也颇花了些时间,商量着该买些什么礼物。不过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有当真跨进一家商店。尽管手里就拿着地图,他们仍不免经常迷路,会花上一个来小时的时间来来回回绕圈子,参照着太阳的位置(科林的把戏),发现自己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接近了一个熟悉的路标,结果仍旧还是找不着北。碰上走得实在太辛苦,天气又热得比平时更加不堪忍受的时候,他们俩就相互提醒一声,自然是含讥带讽地,他们是“在度假”呢。他们俩不惜花费了很多个钟点,用来寻找“理想的”餐馆,或者是想重新找到两天前他们用餐的那个餐馆。可理想的餐馆经常是满了员,或者如果是过了晚上九点,马上就要打烊了;如果他们经过一家既没客满又不会立马打烊的,他们哪怕是还一点都不觉得饿,有几次也是先进去吃了再说。
或许,如果他们俩是孤身前来的话,早就一个人开开心心地探查过这个城市了,任由一时的心血来潮,不会计较一定要去哪里,根本不在乎是否迷了路,没准儿还乐在其中呢。这儿多的是可以信马由缰的去处,你只需警醒一点、留点心就行。可是他们彼此间的了解就像对自己一般的透彻,彼此间的亲密,好比是带了太多的旅行箱,总是持续不断的一种牵挂;两个人在一起就总不免行动迟缓,拙手笨脚,不断地导向小题大做、荒谬可笑的妥协,一心一意地关照着情绪上细小微妙的变化,不停地修补着裂痕。单独一个人的时候他们都不是那种神经兮兮动辄恼怒的主儿;可凑到一块儿,他们俩却总会出乎意料地惹恼对方;然后那位冒犯者反过来又会因为对方唧唧歪歪的神经过敏而大动肝火——自从他们来到这儿,这种情况已经发生过两回了,然后他们就会闷着头继续在那些九转回肠般的小巷里摸索,然后突然来到某个广场,随着他们迈出的每一步,他们俩都越来越深地纠缠于彼此的存在,而身边的城市也就一步步退缩为模糊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