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熊淑娟(第14/22页)

陆浚青白日作画,晚间陪着客人吃饭,遇着文人名士还要.填词作画,奉唱答和,赏花饮酒,雅谱摆尽。陆家天天晚上是高朋满座,盛宴不衰,一日一桌,有时摆在正房,有时摆在花厅,更有别出心裁,于月圆之时摆在园中花下石边,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一群,既不寂寞又很有意境,况且陆家笔墨随时侍候,意兴大发者尽可留下各类墨宝,是“宝”者糊裱高挂,是“墨”者与烂酒瓶子一同送于废品收购站,各得其所。陆家名声传出,又有电视台人来拍“下岗女工再创辉煌”专题片,金静尚未出镜,只那鱼翅燕窝,树影花墙,便已有意思得很了。陆家菜名声于是更噪,订席者需按日依次等候,每席价多在数千元以上,至万余不等。公款吃喝风愈盛,中国餐饮业愈发达,街上“向阳花”餐厅,窝窝头饭馆,傣家饭楼,韩国烧烤,吃出了各种风格,各种花样。然而真正够得上孔夫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怕还首推官府陆家菜。私家名厨胜于公家菜馆,一旦官府菜被人们认识,各类人士无不以品尝过为荣,吃便要吃得好,吃得正经,所以都是大把地、不吝地往林尧岳母的账台上撂银子。

金静充分发挥了她昔3京剧演员的特长,依着旧关系,联系了往日剧团的师兄师妹,那些人丢不下艺术又苦于挣钱无路,无可奈何时有金静来邀,说是晚间可以去陆家清唱,管饭,依时定价。这些人中,不少人空有一身本事,剧团发百分之六十工资,其余亏空自己去找补,常有人为办丧事者去吹拉弹唱,今有这等好事正是求之不得,都欣然应诺。也有放不下架子的,但架不住囊中羞涩,架子毕竟当不了饭吃,一想,旧社会也有唱堂会一说,并不丢什么人,便也痛快来了。夜宴中加上戏曲清唱,陆家大宅内整个儿再现了五代时期士大夫《韩熙载夜宴图》的精彩场面,吃者无不陶然。

金静聪明灵悟,承袭了姑姑严格的烧菜工艺,结合时代又有创新,使陆家菜越做越精,根据需要又雇了一名厨师,一般菜肴由厨师制作,逢有陆家传统菜由金静亲自上灶,初时二大大还在一旁照看,后来便不再监制,放心地躲在自己房里不出来了。

陆浚青毕竟年纪大了,难以夜夜陪宴,便在席间空设一位,摆副碗筷,以示主人在此相陪,依旧是初时那副姿态一一我不是开饭馆的。逢有特殊人物,也象征性地出来吃几口,扯几句“深院无人,空锁满庭花雨”的屁话,引出一片故作的风雅,人人都摇头晃脑,仿佛都变作了哀婉情种,那情景实在的有意思。

岳母账上的银子在飞速增加着,每晚一桌的局面巳难应付曰益迫切的需求,排队登记者往往要提前半个月。林务对岳母说能不能再添一桌,同时白天也开业。

岳母拨弄着算盘珠子说:“那样陆家就真成了饭馆了。”又说,“解放以前火神庙西边有个卖卤煮火烧的王老剩,小门面一间,吃主不断,小铺里老是拥着人,生意釭火得让人眼馋。谁要吃王老剩的卤煮火烧,得在炉子边等半天,等得人心急火燎的。后来有人给王老剩建议,把隔壁三间火神庙盘过来扩充店面,一来地方宽敞,二来省得人站炉子边等。王老剩照办,重修了店面,新添了伙计,谁料生意一日不如一日,竟没人上门了,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林尧说:“撞了神灵吧?”

“那是迷信。”岳母说,“王老剩生意红火的关键是在于店面的挤和吃主的等上,站在那里看着别人吃,越看越急,越急越吃不到嘴,好不容易挤个座吃上一碗,花费的代价非同一般,自然觉得格外珍惜。做买卖如同你爸爸画画,也要扬长避短,陆家菜能有今日,是沾了大宅院和特殊风味的光,吃主讲的是一种气氛,越难轮得上才越尊贵,想来就来,想吃就吃,又不是街西口的包子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