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尽灯花又一宵(第7/15页)
里面的满文我可以勉强拼出读音却不明白意思,宝力格能够将它们流利记录可见舅姨太太的话不错,在学习上他高我一筹,但谁又能说没有无可奈何的成分在其中呢。
田姑娘进来为我铺床,田姑娘说,格格睡吧,你听外院有老头咳嗽呢,胡仙都出来了,时候不早了。我说我不怕胡仙,不就是老狐狸吗,哪个大宅门里没有几只狐狸,它们是家神,不害人,我还管我们家的胡仙叫二哥呢。田姑娘说,天底下有几个有格格这么大胆儿的,难怪格格命里有三个阳,就是那个宝少爷一人住这间屋子还害怕呢!他得点着灯睡,要不不敢闭眼,我跟他说你在野外什么没见过啊,在这大院子里怕什么呢?他说他也不知道,老福晋怕他夜里点着灯睡容易走火,就把王爷的照片挂过来了,王爷的一身正气,王爷的顶戴花翎是可以避邪的。谁知宝少爷还是不敢睡,他每天临睡前都得把王爷的照片翻过去才敢钻被窝,这个事到今天我也没敢跟老福晋说。我说,舅爷英姿焕发,器宇轩昂,怎么会让宝力格害怕呢?田姑娘说,我也老琢磨这件事,思虑来思虑去,我想,八成……出在宝少爷身上,宝少爷本身就邪,你没见过他,你当然不知道他那神情,他的眼睛老是直的,老是心不在焉的模样,没个笑脸。我一直怀疑他人进了王府,魂儿却让科喇奉沁的喇嘛扣住了。我说,会有这样的事吗?田姑娘说,怎么没有,王爷殁了以后福晋们要过继个儿子撑门立户,当时不少宗室子弟都谋虑着过来给福晋当儿子,好继承王府这偌大家当,福晋哪里敢沾,依福晋的意思还是在王爷的封地挑个蒙古孩子。王爷是蒙古人,是蒙古人的后代才是正理。消息一传出,科喇奉沁的贵族子弟争相竞选,最后由大喇嘛和大管家出面,挑出头人的儿子松拉嘎送来京城,让福晋过目。没想到两位福晋挑选儿子的时候没挑中喇嘛送来的世家子弟松拉嘎,而是挑中了大管家身后的奴才宝力格,原因是宝力格明眉朗目,长得很像去世的王爷。为这,喇嘛和管家都很不高兴,他们认为老福晋刚愎自用,我行我素,自那以后大喇嘛再没来过,大管家也再没来过。
田姑娘走后我很久睡不着,我想,宝力格被送进王府与我被送进王府真如出一辙的近似,宝力格走了,我还留在这」匕原因在于宝力格是背水一战,我却有退路……
起风了,树的影子在窗上摇动,顶棚上有老鼠在游戏。
我听到笃笃的声响,是花盆底鞋的木底踩在方砖地上的声音,那声音先在厅内迂回,继而渐近,在门口停顿,最后进了东套间,我把身子往里缩了,细眯着眼观察动静。来人是舅太太,舅太太作旗装打扮,挽着髻,插着扁方,身着淡色长袍款款向我走来。在家就听说过舅太太有夜游的习惯,朱子有训,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本不足为怪,却没想到老太太还要作这种装束,不人不鬼,极像是银安殿神牌上走下来的人物。我屏住气息装作熟睡,且看老太太作何举动。
舅太太在我的床边坐下来,俯下身静静地看着我,她看得很久,她的鼻息吹在我的额上痒痒的,我不敢睁眼也不敢动,任着舅太太去看。我的心里很害怕,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我感到近在咫尺的这个老妇人远比外面咳嗽的胡仙要恐怖得多,可恶得多。后来我感到舅太太不是在看我,不是在看金家众多孩子中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舅太太在想事,她的思路已经跑得很远,跑到我的想法所不能追及的范畴。
舅太太夜夜都来,这造成了我睡前的精神紧张,严重的睡眠不足,使我神'情憔悴。过罢年蔫蔫地回到自己家,母亲为我的状况感到担忧,感到不解。刘妈就会再一次说起她的王府阴邪太重的观点,劝阻母亲来年别把我往镜儿胡同送。母亲照旧是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