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5/53页)

我对故乡已经陌生,不知道这么多年一切都在发生怎样的变化,还是不是从前的模样。只有这样想时,我才明白我是想念故乡的,无比想念。我以为没有了奶奶,没有了爹娘,故乡已经与我无关,已经不是故乡。其实不是,只要想起故乡,我的眼里总是蕴满泪水。那已不仅仅是思念奶奶的泪水,甚至与亲人们无关,只是故乡,只是那片土地。我发现我还在想念曾经是我的世界的全部的嘘水村的一切,想念村子里的坑塘、树木、田野……甚至村子里的风、村子里的水,都与他处不同,有着别样的滋味与芬芳。

时间是一块一块砖,垒起长长的厚厚的一堵墙,隔开过去,而且还打造了坚固的门和锁,将往事毫不留情地锁起来。时间无情锁起来的是记忆,而人的忘却在帮时间的忙,忘却像尘土一样,将往事封存埋没,就像你一出生就活在现今,没有过去,也没有密如牛毛的记忆。不,不能仅仅用牛毛来形容记忆的丰富与稠密,那是一个完整的世界,由千千万万点点滴滴的微小事物组成,像天上的星辰一样繁荣。

嘘水村不再是往昔的嘘水村,它变化不小,几乎家家户户建起了两层楼房,村街也不再是坑洼不平的土路,而是由覆盖了薄薄一层柏油的路面代替,无论夏天的雨水多大,连阴多少天,你都能在村街上走动,不至于像往昔那样哪怕是赤脚走在街上仍然薅不出脚来,厚厚的烂泥能将你的脚吸住。我想起了泥屐子,那种特殊的对付烂泥的鞋具——一块鞋底大小的方形木板,两端向下伸出两根高高的橕子,橕子的下方再横伸出一截梯形木爪——将这种鞋具用麻绳捆绑在脚上,走在烂泥之上时,烂泥对你就无能为力了,它沾不上你的脚面了,哪怕是连阴一个月,你照样可以鞋底子不再湿透,鞋帮子上不沾一点泥迹,而且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那时候把泥屐子当成必备品,大人孩娃,一下雨个头全部长高,像是玩高跷,见人都变了模样,都比平日高大。泥屐子曾经被当成艺术品,孩子们到了学屋里,要脱下泥屐子相互比拼,看谁的做工精细,木料上乘。最好的泥屐子是枣木做成,鞋底一磨,红得流油;捆脚的麻绳也分外讲究,那种又细又白的麻绳一度被推崇……世道在变,路面平坦了,雨鞋也不再是奢侈品,现在恐怕整个嘘水村也找不到一副泥屐子了,泥屐子连同那个时代一起早已被人忘却,孩子们甚至不可能认识这种物品。

但撕开薄薄的粉饰,你会轻易发现嘘水村没有变化分毫。老楝树仍然巍峨着,只是开始早早开花,反季节开花。正义叔说树老了,忘记了季节。也许是吧,但其实我不太认同,因为老树太多了,但无论树龄多老,也不应该违背自然的法律,在不该开花的时节独自开放,像是在嘲笑造物主,嘲笑人间的一切。那凉津津的芳香包围着我,萦绕不去,像是要对我说什么,但总是嫣然一笑远去,到头来什么也没说。村街上的狗不少,甚至比我小时候更多,品种也开始繁杂,不再像那时是清一色的土狗,除了花色有别外个头和性情都差不了多少,连吠叫声也差不离;而现在狗种翻新,花样众多,不但有狼狗还有哈巴狗,不但有不长毛的秃尾巴的宠物狗还有藏獒——个头像驴驹子,目光凶恶,一副不怀好意相……尽管是白天,你走在平坦的村街上也提心吊胆,因为你不能保证养藏獒的人家真的拴牢了那猛兽,你也不能保证那异域来的猛兽真的听话。据说有人家养藏獒,趁大人不在,饥饿的獒狗扑向摇篮里襁褓中的婴儿。但这一切都不重要,就像柏油路让泥屐子消失一样,频繁外出的人让狗种丰富也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