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4/53页)
我也一直在哭。我无法遏止自己。我想不到我的泪腺里竟还有如此多的珍贵库存。
我坚硬的计划被泪水浸透,一下子土崩瓦解。原想回嘘水不多停留,给奶奶上完坟马上就走。如有可能,在顺便的情况下,捎带着打听一下何云燕的音信。但我并没有打算能见到何云燕,世事沧桑,几十年弹指而过,谁能说得清还有没有何云燕这个人呢。我没想到二奶奶还活着,还能站在我面前抓着我的手哭个不停;也没想到正义叔的全家人会这么让我喜欢,我喜欢正义婶,喜欢莲叶,喜欢习武……不但是人,这院子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舒适惬意,唤醒了我层层叠叠的幼年记忆。这时我才觉得没回村之前,我对正义叔的想法是多么虚伪。我对自己说我已经饶恕正义叔,我不能再跟他记仇。我在心里不停地替正义叔辩护。临回嘘水的时候,我故作轻松地对自己说:行了,这一次已经彻底说通自己了,再见正义叔也不会尴尬了!海纳百川,宽容一切吧,容纳一切吧。我把此称为“大悲悯”。尽管我没有信佛,但我明白人应该有悲悯之心,我明白怀有悲悯是一种超越一切的高尚行为。现在我才清楚,我一直在欺骗自己,其实我从来没有真正饶恕过正义叔,直到见到正义叔的全家人之前我仍然深怀着仇恨。化解这股可怕仇恨的不是岁月,也不是正义叔本人,甚至不是我早已熟悉了的二奶奶;化解仇恨的是正义叔的孩子习武、莲叶,是和正义叔相濡以沫的正义婶。对我来说他们一直是陌生人,我只是在奶奶去世时和正义婶谋过一面,至于莲叶和习武,我压根儿我就没见过。我觉得我会一走了之,我不会再与他们有任何瓜葛。我要躲得远远的,如果可能,到死我都不会再回嘘水村一趟——即使死了我也不回嘘水村,“天下之大,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呢?”这是奶奶曾说给我听的话。可有一天我站在了二奶奶、正义婶,还有莲叶、习武中间,我发现我像是走进了正在灿烂着的油菜田里那样舒心、喜悦。我喜欢他们的质朴清爽。他们时时处处散发出清香,清香远远地驱走了血腥的屠杀气息。
于是我改变了行程,不再急着要走。我要到坟上跟奶奶好好说说话。我要去南塘里看看昔日的神奇。我要去曾经的小学校……我要见见何云燕——她现在究竟怎么样了?还活着吗?活得还好吗?还像那时候那么美丽那么沁人肺腑吗?
我像是突然之间才明白,在这个贮藏着我整个童年的小小村落里,我还有许多许多要做的事情。
二
我还是奶奶去世那一年回的村子,掐指算来,已经过去十六载。我略有吃惊,但也心平气和。唯一让我不安的是奶奶,我的奶奶已经在那片地下长眠十六年,我这个不肖孙子还没有回去过一次。每年的清明节、七月十五、十月初一、大年初一……这些节日我从没忘过一天,我会准时按照村子里的规矩给奶奶烧纸,我相信奶奶能够如期收到我送的纸钱。据说鬼节的时候,在天底下的任意一处十字路口烧纸,死去的亲人都能收到。冥界是没有距离之说的。于是到了那些特殊的节日,我就备好黄表纸、冥币,在一张纸上写上老家的地址、奶奶的名字,不,像我过去读大学时寄钱不能写奶奶的名字一样,我只能写上“张氏”——奶奶没有名字,只有姓氏。我也加上爹的名字,加上娘的姓氏。我不会吸烟,没有打火机,只能准备好一盒火柴(这种生火工具早已被淘汰,用的人极少,连吸烟成瘾的人也不再多用),趁着黑夜到住处附近的一处十字路口。我按老家的规矩均匀地、一层叠着一层将黄表纸“花”成扇形(捻开黄表纸叫“花”),划着火柴,让那一朵小小的火苗引起更广泛的火焰。当火焰映红我的面孔时,我会小声地嚅嚅私语,我说:“奶奶、爹、娘,清明到了,赶紧起来拾钱吧。翅膀给你们送钱来了。我回不上家,你们别怪我。我不想回嘘水村,一回去我的心就揪紧,不敢回去,怕回去。我不能给你们上坟,但能在这儿给你们钱。人家都说是一样的,你们都能收到……”这样说着的时候,泪水会溢满我的眼眶。泪水遮住我的目光,但火焰会让泪水明亮。年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