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41/53页)
但我失望了,第二天从早到晚,我没去上学,一直盘旋在那块麦田里,找遍了每一寸地方。我没有找见我的刀子,我的刀子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我的刀子陪我走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一年,然后抽身走掉,再无踪影。
五
二奶奶已经八十六岁,是村子里不多的几位高龄老人之一。除了眼睛里的白内障和脑体积略略缩小外,二奶奶身体健旺,看不出衰老迹象,像是时间到了她这儿开始拐弯,掉头朝后走去。与上一次奶奶去世时我见的二奶奶相比,她几乎没有多大变化。她仍然拄着那根磨得泛出幽光的枣木拐棍,微微驼背,走路时面孔稍稍仰起,像是在使劲端详前方。二奶奶很瘦,有点骨瘦如柴,宽大的衣衫罩着她瘦小的身体,一走路就晃晃荡荡。她在缩小,越来越像小孩子。她的脑子也在缩小,镇卫生院说她有脑萎缩。二奶奶不但老忘事,而且间歇性不认识人,除了莲叶外谁都不例外,都可能名字与人错位,于是莲叶就架子车把她一拉去了镇卫生院,让先生瞧瞧,看奶奶究竟患的什么病。正义叔一直不同意莲叶拉奶奶去镇卫生院看病,说你问问,年纪大了人糊涂还不是天经地义,你别说去镇卫生院,你就是去北京,也看不出个子丑寅卯,也没有办法。但莲叶不信别人,连父亲她也不信,她一定要拉奶奶去卫生院瞧瞧,听听人家先生如何说。父亲说的果然有道理,先生说奶奶年纪大了,脑体积就越来越小,盛不住事儿了。拉奶奶回来的路上,莲叶才算是死了心,知道奶奶不是病,这好忘事认错人的毛病是根治不了了。二奶奶也并不是总在糊涂中,有时清晰得很呢,比如我回来,她初开始没认错,一下子叫我“翅膀”,而且明白我的奶奶早已去世,反复说我回来见不着我奶奶了。只是第二天才突然发癔症般对我说:“翅膀,你奶给你蒸菜了吗?”我有点诧异,还没有完全适应二奶奶,大睁着眼睛。“我奶?”我说,“二奶奶,我奶……没有了啊!”“没有,让莲叶给你找树够去,榆钱儿接下来了,正嫩正好吃。莲叶,莲叶——”她叫,“给你二嫂子够篮子榆钱儿送去,给翅膀蒸菜,翅膀就好吃蒸菜。”
……
除了雨雪天气外,二奶奶几乎一天不落地要拄着拐棍去老楝树一趟。每天一吃过早饭,二奶奶掂着棍就往外走,咯噔咯噔,二奶奶缓慢地、顽固地走向老楝树,她什么也不为,只是走到老楝树底下,抬头望望,天天都要叹息一声:“唉,这树真大啊,真大啊!”然后走上前去,拍拍树干,“你都比两只水筲搁一块粗了,你能长多粗啊!”二奶奶要在老楝树底下站一刻,等到她的身体不再被接连不断的喘息摇晃,她才动身往家走。这是她每天必做的功课。要是碰上阴雨天,她去不成大楝树那儿了,她会不停地踱到门口仰脸望天,总在絮叨:“啥时候晴啊,老天爷你说你下个啥啊,你不让日头出来为个啥啊!”她自言自语,仿佛真的在和老天爷对话。
莲叶是个孝顺孙女,奶奶一动她就放心不下,只要奶奶朝老楝树走去,她总会送到外头,直到奶奶喝退她:“莲叶你别跟着我,你跟着我做啥!”二奶奶去朝觐老楝树的时候烦莲叶跟在后头。莲叶也只是最近才算放心,反正天天如此,她知道奶奶即使一个人走到老楝树那儿,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干天好地,熟门熟路,当然不可能会跌倒。二奶奶借助拐棍的支撑,走得很稳的,从来没有摔过跤。莲叶是担心奶奶摔跤,听说人一上了岁数,脚底下没跟儿,最容易跌跤,而一跌跤也就再下不了地,也就离去见阎王爷不远了。村子里有太多先例,谁谁谁谁身体本来硬朗朗的,就是因为摔了一跤,就再也没站起来,不到半载就离开了人世。摔跤是老年人的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