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40/53页)

我并没有对老鹰动一回刀子,我不知道该如何雪耻。我一见血就心寒,不可能去戳穿他的眼睛或颅腔,甚于不会戳豁他的耳垂。我下不了手。我在想究竟该用哪种办法教训老鹰,在我探究不停的时候,我的刀子已经做好了离开我的准备。

最终刀子没有伤及老鹰的一根毫毛,刀子先行离开了。刀子是在投射雪老鸹的时候迷失的。那年秋天雪老鸹漫天翻飞,竟有点遮天蔽日的劲头,刚泛出绿色的麦苗田里一落一大片,像是天底下的雪老鸹都聚集在了这儿,都跑来开大会。它们低低地咕咕鸣叫着,落在麦田里觅食,其实麦田里麦粒已经变成麦苗,不可能有什么食物。但它们坚持不懈,仍然天明到天黑落在麦田里,黑压压一群,像是飘落了半天的乌云。雪老鸹并不机灵,你悄悄靠近,已经差不多伸手可及了,它们还不知道起飞躲避。我的刀子不可能放过这遍地鸟群,我玩着花样投掷,但效果并不理想,因为它们是落在地上,并非高处,我掷刀的命中率并不太高。再说它们尽管离很近才起飞,但行动并不迟缓,往往是刚刚抬起胳膊它们已经次第呼啦飞起,而刀子想在漫空撵上它们也并非易事。我曾经掷刀射杀过小雀,但纯属偶然。要想刀刀命中平地上的目标,并非易事。

春天里白昼渐长,到了下午放学时分太阳还搁在树梢上头,离天黑还有长长的一段距离。学生们相继离开了校园,我借故撇开伙伴们,等到路上见不到人了我才拐向北行的道路。我要走过我练习掷刀的那棵白杨树,再朝北走,在那一片旷野里寻找雪老鸹。那里最偏僻,没人影响,掷刀时更顺手也更专心。我想我的刀子是能撵上一只雪老鸹的。看见黑压压的雪老鸹漫空飞舞,而我的刀子却虚度光阴,我心有不甘。

一群雪老鸹不慌不忙地从天边飘来,直到离我不太远的地方才翩翩降落,仿佛专程来找我似的。它们离我很近,我都能看清它们漆黑的羽毛,看清它们铁色的短喙和晶亮的警惕的小眼睛。我信心十足,借着白杨树树干的遮挡悄悄地挪到路边,这样能更靠近目标。接着我瞅准时机果断地出手,手起刀落。我的动作疾快而连贯,达到了我掷刀的最佳状态。我满心欢喜,因为我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射到一只雪老鸹,扎不死也会扎伤它,让它飞不动。被惊吓的雪老鸹纷纷起飞,像是硕大的一张黑毯子被大风从地上揭起,它们踅过我的头顶,有点遮天蔽日。雪老鸹飞舞得有点反常,它们应该朝远处旋飞,不知为什么竟然折弯盖过我的头顶。我在麦田里寻找,平平坦坦的地片尽收眼底,但没有看见一小团我希望的黑色。我怅然若失,明白再次失手。我心里空落落的,呆站在麦田里,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时我还不知道我会失去我的刀子。打不中雪老鸹是有点出乎意料,但我的刀子不可能离开我的。

雪老鸹群已经飘远,我沮丧地开始寻找刀子。当我在应该找到刀子的地方没有看见刀子时,我有点惊慌。是不是用力过猛,我的刀子扎进了土壤深处?那我也应该看见那簇红线啊!线团无论如何也不会被带进土皮下头的,再说刀子不是铁锹,哪有那么大的力量深入土地。是不是我的刀子不慎跌落井里了?我扩大范围,找遍了麦田,也没有看见一处废弃不用的旧井。我转了一圈又一圈,连每一株麦苗都不放过,但仍然没找到我的刀子。

难道是刀子扎住了雪老鸹,而那只雪老鸹携带着刀子飞走了?不可能!雪老鸹无法承受刀子沉甸甸的重量,何况它被扎中,已经受伤,起飞都不可能,哪能再偷走刀子。我不断地否定着各种推断,刀子仍然踪迹全无。天色在一点点黯淡,乳白的晚雾缠在村庄树木的半腰上,第一颗星星开始在远天的灰蓝中洇现。这是个朔日,没有月亮。即使有月光,也照不见我的刀子。我两手空空,茫然地站在麦田里。但我不相信我的刀子真会丢失,我打算暂且打道回府,第二天天一亮就来,也许在明亮的晨光里,我的刀子会映着朝阳闪闪发亮,让我一眼就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