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34/53页)

接着在那年夏天我不断地小有所获,我的刀子射中过一只老斑鸠、一只色彩斑斓的“贴树皮”(啄木鸟)、四只“麻嘎子”(喜鹊)、七只麻雀……而刀子斩获最多的则是暑假中的蝉——蝉到处都是,趴附在不高的树枝上不停歇地叫唤,给我的小刀提供了绝佳机会。我变换着各种角度射蝉,可以像手指头弹去身上的干泥点那样根本不费力气噌地中断蝉的聒噪。当然,这之中最要紧的倒不是击落那只蝉,而是保护我的小刀。我得保证我的刀子的降落安全,否则扎进了树枝,或者飞进了什么不可知的地方,比如坑塘的深水中,那我两手干摩挲,也不会想出解救的好办法。

此时我的小刀尾巴已经鸟枪换炮,不是当初的那绺靛黑的粗布条,而是一簇红丝线,是奶奶给我把红丝线系成一束,拴在刀孔的系绳上。毛茸茸的红线极其鲜艳,离得再远都能一眼瞭见。而且那簇红线披散开来,摸着柔软,似乎还带着体温,拥有生命,让我心生喜欢。

在暑假里也只是同村的不多几个人得悉我的刀功,伙伴们在传说我的刀子,他们用崇拜的又有点胆怯的神色央求我让他们一饱眼福,想看我究竟怎样使唤刀子。我从不显山露水,极少答应他们的请求。小不忍则乱大谋,我总觉得还不到时候,不需要彰显刀技,但到底啥时候才是时候,我也说不太清。

暑假开学后我耍刀子的事一度散播,同村东西两头甚至外村的孩子相继获悉我有一手奇绝神刀。他们让我显摆显摆,但我从没让他们如愿。越是这样他们越是猴急,想方设法让我出手。看我迟迟不动作,那些人失去耐心,权当我是假充英雄,其实功夫不到家,不敢露一手,怕失手了丢人。

人有了本领,心里就硬气,可以昂首阔步走路。尽管还鲜有人知道我的刀技,但我最了解我的刀子,我知道它对我怎样俯首帖耳。日子仍像以前的任何时候一样,静悄悄前行,但我知道一切都在改变,都已改变。这种表面的平静甚至维持到了秋忙假。每年中秋节前后,因为要割豆子收玉米,最重要的是要播种麦子,再说学校也无课可上,于是就添上了一个假期。秋忙假和麦假一样,都是半个月。半个月开学的时候,满地的大庄稼皆已消失,平展展的新耕的田地上漾起一层浅浅的绿水——那是刚刚出土的麦苗。树叶相继凋落,天气一天比一天凉爽,“草色遥看近却无”的田野更让人觉得是初春,早晚清风料峭,催着人们添加衣衫。这一年的秋寒提前,开学第一天,有许多学生甚至都戴了帽子。之所以这么早就戴上了帽子,是因为那几年流行戴军帽,似乎只有戴了帽子,才是合格的“红领巾”——少先队员。但拥有正宗军帽并不是一件容易事情,除了家里有当兵的亲哥,才有可能拥有一顶草绿色的军帽,让伙伴们羡慕得眼睛瞪圆,嘴里直流哈喇子,一般人想戴草绿色军帽,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根本没有可能。替代的方法倒是不缺,但那种软不拉几的帽子虽然也是绿色,一看就不是正宗绿色,有点泛黄,只是图个军帽的形状,而对颜色不再苛求。于是大部分学生都戴蓝锦纶布的帽子,布质粗厚硬挺,也是军帽的形状。找张废报纸折叠成硬圈,衬在帽子的里侧,于是小心地戴在头顶,帽兜壁立,平添几分威风。帽壁没有紧贴头颅,而是被硬纸圈撑起一片空虚。

正是这片废报纸撑起的帽兜里的空虚,让我的刀子乘虚而入,一雪旧耻。也只到这时候,我才理解表哥说的话,好刀子会自己飞着去寻找仇人,一点不假。

我们过完暑假已经升级,教室也挪了地方,也许年级高了要提高待遇,也许是因为个头儿长高,不再适应趴那种低矮的泥台子写字,反正爬到了五年级,我们开始趴在桌子上做作业。那种课桌是白杨木薄板钉做而成,木薄松懈,一碰吱吱呀呀乱响,跺一脚就零散;桌面上被小刀刻满疤痕与符号,被墨水染得黑一块红一块——那都是上一个年级学生们的杰作,也许是上上个年级的。但毕竟是桌子,趴在上头学习可以挺直腰板,不再总是缩腰弓背。升级的另一个喜讯是革命从教室里消失,他没有趴这种木课桌的资格,仍然去趴去年的泥台子。他的成绩太差,连三加二等于几都不会算,就是再不讲究学习,但哪个老师也不愿教这样的学生,再说只要有革命在,教室里不可能平静,他是无风也要混起三尺浪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