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33/53页)
“薅猫眼草没?”
我对奶奶的所有问话都摇头。奶奶拽着我要去大队卫生所,但我直往后躲。我坚决不去。我说原先就这样过,我也不知道咋个回事儿。奶奶问过啥时这样过?我说早了,冬天里吧,待一段自己就好了,就像冻手,天一暖和就好了。我的手已经过了痒痒期,现在所有冻裂的伤口都已按时愈合。奶奶端详着我。奶奶若有所思,“真的?”奶奶开始不相信她自己,她在被我忽悠。我说当然是真的,那还有假。一看我笑,奶奶也笑了。只要我一笑奶奶就好了,对我说的话就全信了。奶奶说,那就等几天吧,先说好,等几天要是不好咱们得去看先生去。我答应了奶奶。
尽管练习没有中断,但一个星期之后,我的胳膊神奇地好了,那种酸痛也淅淅沥沥明显地减轻,而且在逐渐消失。我蒙混过关,当奶奶几天后再次问起时,我马上撸起袖管让奶奶检查。我的胳膊已经消肿,完好如初,而且动作自如。我的胳膊现在一点儿也没有酸胀疼痛的感觉了,那仅仅是最初的痛楚,现在一切都已过去。任何事情都是如此,最初的剧痛你要忍住,要挺下来,一切难挨的事情没有挨不过去的。
白杨树上的眼睛状伤疤早已消失,已经变成了一处龛洞。龛洞底部的木质簇新发白,而靠近洞口的旧伤则呈现褐黄,甚至有点发黑。树皮在洞口边缘积蓄力量,变得肥厚,因为它明白无论如何努力也难以修复洞口,只能凸起厚韧的纤维装饰圆润树洞。我的投刀已经精确到这种程度:小刀直飞洞底但并不伤及洞口的树皮。
当树洞能够伸进我的两个拳头时,麦收假期开始了。从麦假开始,我结束了对白杨树的惩罚,不再去学校往北的那条白杨夹道的土路上去。我的刀功已经堪可了得,差不多接近炉火纯青了。我曾经想在飞奔的野兔身上一展身手,让那些我昔日的伙伴(现在仍是我的伙伴但意义已经完全不同)见识见识什么是功夫,但到了麦田我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割麦的人太多,人来人往,我的飞刀除了能够扫住野兔贴地掠过的腿外,也可以扎进人的腿肚子。那些野兔藏在麦丛中,被遍野到处都是的割麦拉麦的人惊吓,不知躲在哪里才安全。它们没有可躲的地方,田野里除了麦子还是麦子,而现在所有的麦子都要贴根儿倒下并被清空,哪儿还能有野兔们的藏身之地。在收割的麦田里,总能听见人们呼喊的声音,看见一群人连同狗飞奔不已。他们在追赶野兔,尽管这种追赶效果可疑,没见谁真正逮到了兔子,但只要从他们面前的麦稞里蹿起一只野兔,他们仍会乐此不疲地追撵。我的手发痒,我的刀子有点沉不住气,几次三番,我的手都伸进了左侧的褂子里层,攥紧了刀子的刀柄。其实很简单,我现在压根儿不需要瞄准,手动刀出,只要我愿意,我不会让谁发现刀子是从哪儿飞出来的,但我有把握击中野兔,即使野兔弓起弓落的流线型小身体弹跳得极快,幅度也不小,但我仍然八九不离十能够扎中它。最终我铩羽而归,没有在麦田里亮相刀子。我想出手不凡,但我不想一出手就惹事。
所以事情就拖了下来,直到有一天上午,一只麻雀停对了位置,离我不远,而且它没有飞走的打算,沉醉在对地上随处可见的麦粒啄食之中。麦粒是美味,但享受会伴随着死亡,这小雀竟浑然不觉。周遭没有人,我尽可以放心出刀,甚至麦子已经收割运走,到处都是平展展的地块,不会有地方藏住我的飞刀,我尽管出刀好了。我右手插进了左胸肋位置,我攥到了刀柄,接着我的手飞快地划了个弧度,噌的一声,那只啄食的麻雀被刀子穿透连同刀体蹿出老远。首战告捷!这让我振奋。尽管是意料中事,但一旦成为现实,我还是无比欣慰。我知道我的刀子可以有所作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