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3/9页)
本来我已经走过了秫秸垛望见了南塘里的火光,但我没有马上沿着那条我闭着眼睛也能摸清的道路继续走。我想再走进打麦场看看,看看半天空里还有没有鲤鱼,还有没有张珍……于是我回过头来,再踱过那处洋溢汽油异香但没有花朵的空地儿,径直走进了打麦场。打麦场里很安静,满场里只有风在胡乱转悠,一阵儿在场角一阵儿又撞向麦秸垛,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丝光。小雀的小屋蹲伏在麦场的东北角,黑塌塌的就像一只夏天卧着打盹的老牛。小雀一定是睡着了吧?他要是睡不着会听见我的声音,他从屋里一下冲出来咋办?不,小雀没在屋子里,我记起爹说小雀也在南塘上看鱼,此时他正和正义叔在一起,正和正义叔等我去呢。知道小雀在屋里睡觉我有些担心,但一想起他并不在屋里我又有些害怕了,他的小土屋本来是让我躲避害怕的地方,现在却成了让我害怕的新的根源。不过很快我就不害怕了,因为我忘记了空空的小雀的屋子,我站到了刚刚鲤鱼在上头唱戏的地方,我抬起头来寻找,我试图看见鲤鱼。我在黑暗里瞪大眼睛,我想望见风,然后就能看见鲤鱼或者张珍或者真牡丹(尽管我有些恨她)无论谁都行的。我没有看见风,也没有看见丝毫光,有光才能有鲤鱼张珍,鲤鱼是鱼光就是水。他们全藏在黑暗里,天空里只有黑暗。风也是黑暗。我走到场角的秫秸垛那儿,哧哧啦啦地搬出了一捆秫秸,搬到刚才银幕待过的地方。秫秸垛本来被垛得规规整整的,但经过了一场电影面目全非。不但是老鹰从垛里抽过秫秸,一定还有许多人抽过秫秸,整个垛已经没有垛形,毛毛炸炸的,像是一头披散着的鬇鬡长头发!(我的胆子麻了一下!)我举着一根秫秸站在秫秸捆上仰脸寻找,这样能更近地接近刚才的银幕,也许就在一派黑暗中真的会有一丝光亮泛起就像曾经飞掠过的流星一样。我渴望头顶真的有一丝光亮一闪,哪怕仅仅是一闪,证明这儿曾经有过鲤鱼,有过牡丹,有过黑老包……但一丝光亮也没有,只有黑暗的风在吼。我猛跳了起来,举起那根秫秸猛劲儿括打。我想打落一样东西,比如牡丹观赏过的梅花,比如元宵夜里点剩的蜡烛,或者碧波潭里的一棵水草……但没有,什么也没有。天空空空的,天空盛满了风。我举起的秫秸在漫空里扑了个空,我跌了一跤,但没有摔疼,秫秸捆接住了我。手里的秫秸折断了,我又跑到秫秸垛那儿抽出一根,又站在捆上跳起来朝天空够去。失败是铁定的,其实我也没存什么希望,只是想试试。有了经验我没再跌倒,只是打了个趔趄再度站稳脚跟,再度仰脸观察夜空。
只有黑夜才能让电影里的人陆续走出来,站到你的跟前就像真的一样。黑夜是电影的世界,但只有光才能出生电影。白天里有太多的光,白天里的光能埋葬电影。到了白天才明白电影里的人与事都是假的,在这个世界上压根儿不存在或者确有实物,但远在天边与我们干系不大。白天站在放过电影的地方总让人失望,莫名地失落。我还没有在刚刚放过电影的黑夜看看放过电影的地方,但今天看了仍然和白天里看一样的。什么也没有,像白天过浓的光一样,过浓的黑暗也能埋葬电影的。
于是我从打麦场里空手而返。我又走在了那条啪嗒啪嗒扇响我脚板的路上了。这路在夏天里缀上过我和何云燕的脚印,我们走过这条路去南塘里割草。何云燕为什么没来看电影呢?我看见我认识的全大队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来了,何云燕为啥不来呢?是不是她妈让她帮着蒸馍啊?是不是她家来亲戚了或者她爸从洛阳回来了啊?我没有找见何云燕,在电影场里找了又找最后还是没有找见她。要是何云燕也来那有多好啊!那样颠过年开了学我们就能畅谈这个影片了,还能说说鲤鱼牡丹说说黑老包。但何云燕没有来,于是年后开学无从说起,只能跟那些乱嚷嚷的脸红脖子粗的同学争论,但和他们争论又有什么意思!风很黑,黑黑的风围着我兜圈,兜了几圈就又走了。我看见了南塘里的火光。要是能在白天里看电影就好了,要是能在白天里看见鲤鱼,看见张珍,看见黑老包、王朝马汉、天兵天将该是一番如何景象啊!听说县城里是能在大白天里看见电影的,但镇上不能。小镇没有能耐大白天让电影里的人物像黑夜一样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