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2/9页)

我能反着认字。所有的汉字都背对着我,我也能一划儿不差地认清谁是谁,所以我坐在银幕背面看电影比坐在正面更舒坦。这儿没人挤。这儿想怎么看就怎么看,下回要是在这儿放电影我还这么背着看。不但能看银幕,还能透过银幕下缘看见一张张人脸之上嗒嗒转动着喷吐出粗粗细细五颜六色的一头细一头粗光柱的放映机。我知道那道光柱接在银幕上,银幕上的人啦东西啦全是顺着那道神奇的光柱(“天道”?既然有地道那就一定有“天道”!)走来的。坐在背面看的人不多,都是一些不喜欢热闹挤不到正面去的老头儿老婆婆。他们年纪大,经的事儿多,所以不用人教就摸到了这窍门。但奶奶是不会来看电影的,无论多热闹奶奶都不会来。奶奶不喜欢热闹。我盘腿坐在地上。刚坐下时屁股猛一凉,凉气都有点想往骨头缝里钻,不过只要忍一会儿,马上大地就给暖热了。你坐在热乎乎的大地上,周围没有人挤你,你不但能看见银幕上的电影也能看见放电影的人、其他看电影的人。这才是看电影!坐在这儿看电影真舒坦!除了影像稍微有点模糊外无懈可击,你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我真喜欢鲤鱼,不,是鲤鱼变的牡丹,她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好看,尤其是她的声音,柔柔的软软的亮亮的,就像一溜泉水,能一下子把人的心浸透,让眼睛湿润,和何云燕唱歌的声音一样。我听不太懂越剧,但我能听懂那曲曲弯弯的婉转流畅的声调,还能看懂翻了身儿的字幕。鲤鱼变成了牡丹,真假牡丹出现在张珍面前,出现在黑老包面前,让老包断案。老包最公正,尽管有假老包和他对垒他心知肚明谁真谁假,但他仍然假装糊涂拂袖而去。乌龟变的黑老包我也喜欢,甚至真牡丹尽管嫌贫爱富我也喜欢,因为鲤鱼变的就是她啊。真牡丹假牡丹并没分别,连黑老包都分别不出来,那为啥有的人一看就不是坏人而有的人一看就不是好人呢?好人坏人真的看不出来吗?真牡丹长得那么好看为啥还嫌贫爱富呢?天兵天将按说也应该公平啊,为啥还要兴风作浪捉拿鲤鱼?要不是观音娘娘节骨眼儿上露面,那鲤鱼还不得被张天师严罚受罪……

我又闻见了汽油的芳香(和我们点灯用的煤油气味接近,但绝没有半点煤油的厚重土味),在刺骨的寒冷中,那种奇异的香气有点冰片的味道,就像它们也是寒风,一直就盘旋在打麦场的入口处从没有离开过一样。如今麦场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只剩下一溜一溜的风满场里转悠。不过尽管没有星星当然也没有月亮,我仍然能看清麦秸垛,高高的长长的,敦敦实实纵卧在麦场的东侧,就像一道山岭。矮矮的秫秸垛蹲伏在麦场的西南角,像是一座大坟。有人刚从垛里抽过秫秸,弄得大坟松松垮垮的不太规整。老鹰就是挥舞着一根秫秸在银幕前维持秩序的,他一边大声斥骂一边又括又打,硬是把聚成一疙瘩试图骚乱的一群年轻人镇压了下去。老鹰那是真打,他本来就有点虚弱的身子累得气喘吁吁的,手指所指之处马上跟着就是一秫秸。随着啪啪的响声,人头之上腾起一团团雾尘,在明亮的电灯光里起伏翻舞。先后有好几根秫秸都被他敲折。我们从心眼里感谢老鹰,没有他举着秫秸括打挤挤挨挨攒动的人头,发电机即使叫唤得再起劲也不一定能放成电影。是老鹰帮着我们在半天空里认识了鲤鱼精(我们都喊她鲤鱼)、牡丹、张珍,我们还看见了黑老包、黑老包的跟班王朝和马汉,还有天兵天将、观音娘娘……我们在这个冬夜真是大开了眼界,把平素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的仙界事物悉数目睹。我们从心眼里感谢老鹰。没有老鹰,那些闲得没事干手脚痒痒的半大蹶子(人们对年轻人的昵称)会把电影场折腾个底儿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