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9/14页)
王老师给刘大姐那些饱尝无端骚扰之苦的邻居们带来了无量福音,因为从这一天开始刘大姐身上开始出现微妙变化,用某位众所周知的诗人的一句诗“到处莺歌燕舞,旧貌变新颜”来形容她纷纭的崭新变化真是恰如其分。她像是陡然换了个人,不再是那个蛮不讲理、一辈子因而人见人怕连走路碰上都想趔远点的泼皮妇女,而是时时处处和蔼可亲,不再把骂人当饭吃,甚至还莫名其妙地孝顺起来,即使不逢鬼节气(清明、七月十五、十月初一才是鬼节)她也要隔一段时间就给死去的婆婆上坟。(太阳真的从西天升起了?)翅膀奶奶的坟上从此纸钱飞舞,尽管翅膀因为种种解不开的心结从没回过村,没到奶奶的坟前烧纸磕头祭奠尽孝,可那孤独的坟墓旁向来没少过一堆黑草丛般的纸烬。而只要翅膀奶奶的坟头不缺纸钱,刘大姐的关节就不会肿成“粗腰细南瓜”(她自己这样形容),她咯噔咯噔的拐杖不但敲响自家的小院,还能敲响村街,甚至在有些晴好天气里她都险些扔掉了拐杖,要到村外的田野里遛遛逛逛。这些病腿上的因果气象刘大姐从没给第二个人漏过一丝口风,和死去的丈夫水拖车相反的是,刘大姐能把一桩秘密安全地坚守进自己的墓穴。她的守口如瓶不亚于创业初期尚处于地下状态为一种莫须有的信念迷狂得神魂颠倒的女教徒们。
因为提到了宅子下伸展的那支楝树根,莲叶的奶奶疑忌到了心里,她打破砂锅问到底,想弄清这条树根到底是哪尊神的胳膊,为何无端就伸进了她家的宅子底下。它妨碍人吗?有没有镇物能克住……莲叶奶奶觉得那条神奇又古怪的树根正在她的脚底下拱动,乱哄哄的须根正穿透足底,爬扎得她心焦瞀乱。她终于忍不住,由莲叶搀扶着拄着她那根从没离过手的枣木拐杖走出了东偏房的厨房。还好,尽管她家素来安静的小院如今面目全非,比逢庙会还要热闹,但她还是没被挤挤挨挨的人们撞倒,莲叶的双手让她安全地挪过小院,稳稳站在了她家的堂屋里,站在了端坐着的王老师面前。近水楼台先得月,那些排队等待问病求药的人说不出什么,主动给老人让出了空隙。老人称王老师为“闺女”,她没有开门见山马上说出自己的心事,因为她担心“闺女”坐了一大清早,一个接一个地接待这些病人,“光顾给人家看病而自己累病了”,因而建议她到院子里活动活动身子骨。莲叶奶奶还想让“闺女”趁着去院子里歇歇的工夫一就手去厨房里吃两口热饭,让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空着肚子干活是不能容忍的事情,尤其这种事情不能发生在她们家。王老师很听话,顺从着莲叶奶奶的指示从那张绳襻软床上站了起来,而且很快就站在了院子的中心。莲叶奶奶想撵走那些不愿轻易就离开的人们,以便“闺女”能吃安生饭,但也只是这样想想,因为无论如何她开不了这个口。要是在别人家里,她可以不加考虑,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可这是在自己家里,从自家的院子里撵走人家总不大合适。莲叶奶奶拿拐杖敲击着脚下的宅子,就要倒出她胸中积郁的块垒了,可这时那些围着她们的人群中不知谁冷不腾地撂出一句话:“有手腕这么高明的老师,为啥不请去看看南塘呢!”这个提议像一簇火苗,呼啦点燃了众人随声附和的话题。风风雨雨了这么多年的南塘实在是一个难解的谜团,直到这时,人们才觉得村里早就应该出面请风水老师勘察底蕴了。何况近两年南塘又旧病复发,王老师不请自到,当然得去南塘走一遭了。
王老师没有吃成正义家的早饭,没有送给莲叶奶奶一个满意答案,甚至没有带走她随身带来的那只仿牛皮医药箱。她还没来得及给正义的全家人打声招呼,就被一大群人簇拥着(不如说是裹挟着)走出正义家的小院,走出村口,浩浩荡荡地走在了通向南塘的那条大路上。干燥的路面被无数的脚板击打,腾起缕缕轻尘。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匆忙的脚步不可能顾及一路两旁辛苦生长的麦苗们,那些无辜的茂盛麦苗张望着膨胀着的可怕人群还没理清东西南北就已经葬身足底,空气中除了偶尔一缕油菜花的清香外,麦苗内部的体味汹涌浩荡,那种浓郁又清冽的苦香令人精神为之一振。南塘这一次可以高高兴兴重温旧梦了,因为跟随的人越来越多,最初仅仅是待在正义家院子周围等待看病以及看看热闹的人们,及至出了村,不断地有新的慕名加入者,人群像一颗划过大地的扫帚星,越走尾巴就越大越长,又像巨大的龙卷风,几乎席卷囊括了大半个嘘水村的老老少少。(和塌窑那一年相比,这一次前往南塘的年轻人明显减少,他们平时很少从打工的异乡回来,只有年头岁尾村街上才有他们三五成群的活跃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