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10/14页)

王老师是彗星的彗核,她旋转滑行在巨大人群的最前端,却不折不扣是人群的中心。人群随她而动。有人注意到每走近南塘一步她就看得见地年轻一些,仿佛从村子通向南塘的道路是一条逆行岁月的隧道。她的皮肤在绷紧,泛出只有少女才有的红润柔嫩;她头发的黑色越来越深,墨亮墨亮,像一块绸缎;她的动作不再迟钝或者蹒跚,身手变得敏捷轻巧,而且无缘无故就发出只有不谙世事的少女才会有的毫无顾忌的大笑……她出村是耄耋之年的蹒跚老太婆,及至临近南塘,她已是年轻貌美的令人瞠目结舌的二八佳丽。围着南塘踽踽而行的王老师确实已是个少女,在所有人的眼里都是个少女。南塘让王老师平息了两种人眼里关于她年龄的误差。她在南塘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似乎熟悉这里的一切,熟悉那平缓的豁豁牙牙的塘坡,熟悉那已经瘦弱殆尽的水面,也熟悉簇拥在周沿的田地以及衰败中的老窑……她一个人围着池塘踽踽独行,不让任何人跟随。她像一个离家出走多年的孩子,又回到了衰败中的家院一样。人群屏声静息,滞留在南塘的西堰,等待勘察中的王老师送给他们等待了三十年的答案。

像一孔被过多的生育累垮了的女性阴门,南塘昔日的繁荣丰润早已被满目疮痍替代;它丰隆的堤阜已经萎瘪(塘土已经年复一年被架子车拉光),平庸得和周遭的田野没有些微区别;正在枯竭着的水液像一层局促的遮尸布,勉勉强强覆盖塘底,飓风也难以激荡高潮;数处临时掘出的灌溉用方形引水井如块块疤痕,蚕食了塘坡的平滑规整;而西北角那一片曾经比火焰更茂盛摇曳多姿闪射光彩的浓密荻苇丛,也被干旱浇熄,勉强挣扎出的稀稀落落几点琐屑绿芽,像死气沉沉长了绿醭的灰烬……南塘人老珠黄,正义无反顾地衰老,听凭时光之风吹落片片朱颜。

面对着破落的南塘,王老师沉默不语,她低垂目光俯瞰所剩无几的那一池瘦水,接着又眯缝起眼睛眺望那座像一条狗一样忠实地陪伴着南塘的老窑和窑顶上举着的那株芡芽未动的楮树……王老师沉浸在无奈和哀婉的情绪中,忘记了众人的存在。王老师围着南塘正转了一圈,又逆转了一圈,后来她唤过了一个手里握有铁锹的小伙子。那小伙子可能是正要荷着工具下地干活,半路碰上了远比干活更有趣的黑压压的人群,于是他就鬼使神差地偎了过来,也成为那黑压压人群中的一员。王老师指使小伙子手里的铁锹伸向一处稍稍深邃的水域,轻轻打捞。那处水域是池塘清底时挑出的排水沟,连年的干旱没有旱褪它豆绿的色泽,它紧守着自己一贯的特色,仍一如既往地深不可测。小伙子瞅不到水底,也弄不懂王老师究竟要他捞什么,他只是朝水心深处探进去铁锹,盲目地拨来拨去,倾心体会,试图让铁锹告诉他水下隐藏的秘密。当铁锹摆动至两三个回合时,小伙子的眉头微蹙了起来——锹头和一处略略沉实的秘密初遇,而且正不急不忙地将深处的秘密缓缓暴露。令大伙意想不到的是,铁锹费尽心机拱上岸来的不是任何一种水生生物,而是一株去年秋天的玉米秸。塘水深处埋藏玉米秸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因为每年秋天绕塘的田野里都排满密密实实的玉米棵儿,收获季节某一株调皮的玉米秸一不小心跳进池塘自是常事;不平常的是这株打捞上来的玉米秸仍然保持着去年的翠绿,像是刚刚从田里拔出来只是在水里涮了涮沾满泥土的根坨——叶片支支棱棱地饱胀着生机,白色的叶脉路线清晰,根须胀满汁液遒曲挺伸,连平滑得反光的秸皮上的紫颜色以及因为伸进空中没钻进土壤而略带紫色的根尖都依然故我。按说隔着一整个冬季和大半个春天,玉米秸早应该熟烫委顿,怎么着也不会葱绿如初。别说隔着好几个月的时光的荒漠,即使昨天刚强迫它离开它赖以生存的土壤跳进水里,今天它也该耷拉下叶片,显露出蔫蔫巴巴的亡故之相。可这株躲进了南塘深处的玉米似乎同时也躲开了时间的践踏,抚摸它肌体的春风之手和去年秋风的感触没什么两样,同样的滑润,同样网布着稍稍有点硌手的微微隆起流淌着生命汁液的络络脉理。